01初识
他是意气风发的四阿哥弘历,但命运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娓娓道来的故事,却是最不得抗争,皇阿玛为他指了福晋富察氏。
弘历打小就听过她的名字,皇阿玛曾指着她的作品训导自己,若是不上进,便连这女娃都比不上。
年少的弘历就悄悄记住了她。听说她一身才华名满京城,听说她是满洲镶黄旗出身的贵女,她会是他妻。
他坦然接受了,爱与不爱都是多余,因为他需要的仅仅是个能助他走上帝王之位的人。
繁琐的礼节之后,紫禁城的西二所迎来了久违的喜庆。唢呐声起,锣鼓喧天,高头大马踩过鞭炮声声,她由命妇搀扶着款款而来,石青色的衣裙,就着花盆底鞋与地面相触发出的细碎声音。
他抬眼打量着她,和他以往见过的每一个女子都没什么不同,此后便要和他一起,在这宫中葬送一生。
喝完合卺酒后,他才开始注意到,眉眼间尽是温柔的女子,称不上倾城绝色,却是越看越耐看,由浅入深,直达灵魂。原来有些人只需要一眼就能永远沉沦。
不矫揉造作,不谄媚奉迎,满身书卷香气,她微微一笑,弘历荒芜的心里由此盛开一树又一树的繁花。
他喜欢极了汉文化,总觉得她是手持蒹葭从诗经里穿行而来的女子,在那荒烟蔓草的年代,开口只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弹指流年,也只为伊人在水一方。上天待他如此优厚,那他就要用尽一生一世来珍惜。
02 夫妻恩爱,子嗣却相继去世
成婚的第二年,她为他生下了皇长女,小小的婴儿软软糯糯,眉眼上尽是他二人的影子。可是那个孩子似乎不适应这人间的一切,就那么匆匆地离开了他们。
富察氏伤心欲绝,他只是悄悄地揽过她,发誓此生再也不要让她遭受如此痛楚。她为他生的孩子,他拼尽全力也要保住,他要给他们无上的尊荣,佑他们一生平安喜乐。
能给的,他统统都要给她。
可是次子永琏和他们的缘分竟也如此浅薄,再次离他们而去,富察氏的人生自此进入了漫漫寒冬。他给予的宠爱她仍悉数接受。他却知道,她的心里早已是天寒地冻,那里终年飘雪,人间的阳光再也无法化开。
只有他,试图用一生的温柔去融化。
不该这样的,耀眼夺目的女子,岁月怎能轻易地夺了她的美丽,让她饱经风霜。她为天下计,何故如此境遇。
雨雪风霜,年复一年。当年的四阿哥弘历登基为帝,富察氏为后。依旧是石青色的底,凤穿牡丹却是天下的典范,一国之母,她当之无愧。
他病时,她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饭菜,亲力亲为。他烦时,她站在旁边不说话,只会悄悄地捧上一杯精心烹制的茶。他累时,她是他最坚强的后盾,她倚着他,他就有了这全天下最温暖的家。他犯错时她婉转指点,保全了他的面子。
她时刻提醒他不忘满洲本色,与他同忧同喜,休戚与共。
宽容仁慈,宫中上下无不称赞。她非常孝敬弘历的生母崇庆皇太后,天家庭院,深深似海,她替他尽着普通人家子女应尽的孝道。
03 大病离世
关于他的万事万物,都在她的柔情里,融成美满人间的佳话。
怎料这一世,已有太多苦难。
皇七子永琮去世,她的人生开始崩塌,拼命铸造起给外人看的坚固城墙轰然落下,自此一病不起。
天下的名医都被他招进了皇宫,却再无华佗,能妙手回春救她于水火。
可弘历和太后去巡游时,她还是坚持随驾,谒孔庙,登泰山,她想为他最后再操劳一次。不管天涯海角,她都要跟着他一起去。
朱红的宫墙,摇曳的桃花,不灭的灯火,累世的枷锁她都想抛弃,一生愿意困顿于此,只因他在这里。有他的地方才是家,才是她一生的牵挂。
乾隆十三年,旅途劳顿,感染风寒,身体本就不好的她就这样走了。
已快至不惑之年的帝王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他知道,这世上再也无人如此爱他了,那空荡荡的紫禁城里,他又要一个人看着彻夜不眠的繁华。
风吹枝桠花落天涯,柳絮纷飞缠绵随沙。这红尘万丈,没了最爱的人,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寂廖,空荡的可怕。
04 寂寂思念
按照祖制,他又选了很多妃子,回眸一笑百媚生,可是九御咸备位,对之吁若空。
原来花开一生只有一次,凋落之后,有人再也不愿重复,甘心剩下永生的荒芜。宫中女子都以为他无情,却不知他用一生,只为一人。
天下百姓和富察氏,他都放在心底。他是个好皇帝,却在爱她的方式上为人诟病。
她生前居住的长春宫,他不惜重金修整,她死时各省满族总兵以上的大小官员未曾赴京吊唁的皆降二级,或者直接削去军功,牵连了五十余人。他作赋,言辞戚戚,天下动容。
她去世时所乘的青雀舫曾保留了她最后的体温,他命令大臣想尽办法把这艘几乎不可能搬进皇城的大船运进了北京城。
他提高丧礼规格,要求四海同哀。各省官员摘除冠上的红缨,齐集公所,哭了三日。百日内不准剃头,持服穿孝的二十七天内,亦不嫁娶,不作乐。天下臣民一律为国母故世而服丧,如此厚重,前所未有。
年少时不懂相思,直到她离开,才明白爱似深海。定海神针不见了剩下的便是波涛汹涌而来。
她的祭祀,他风雨不误。他为她一度拒绝再立新后……他的孝顺,他的明德,在这一刻遭到了臣民前所未有的质疑。
他还是坚持用尽了余生的力气和时光来怀念她,不管世人如何说,不管他早已辛苦成就的一世英名。这些都不重要,他只想她陪着他。想念一个人,这有错吗?
他无数次从以往一起走过的地方行走,一抬手,桃花就落在了指尖,旋转盘桓,却把一场又一场的干戈止于流年。
恍惚发觉,池苑依旧,故人成空。
她已走了那么多年,日子愈发空寂的可怕,往日的美好回忆排山倒海一样蔓延而来。思念如酒,扩散弥漫,挥之不去。
原来竟是那一年春来红豆开,相思就已注定会成灾。
可是他们彼此用尽一生挚爱,最后半生只剩下他一人在这孤单人世间徘徊。
无人伴他以歌,无人伴他以酒。更无人伴他,共白头。
茕茕孑立,年复一年,下了眉头,又上心头。
他想,他已替她看完了这世间繁华,终于要去陪她了,永远的陪着她。此番才得解以解相思,为这半生情缘半生痴。红尘白首, 如斯,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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