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文：《大学》“修身齐家”章解读（三）

◎杨海文

中山大学教授

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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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写的一首诗说道：“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归根结底，做好当下的每件事，心安即是家，这就是《大学》教给我们做好普通人的絜矩之道、大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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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齐家”章解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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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示：“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解读

《大学》传八章首先设问，接着描写病症、分析原因、揭示后果，最后说道：“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这既是结论，更是警示。修身问题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大问题。这里以《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为例，看一看古代思想家如何具体解读修身问题。

《论语》没有出现“修身”二字，但这方面的内容很丰富。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论语》1·4），曾子每天都要多次反省自身。在此，省身即是修身。孔子为什么要修身呢？一是“修己以敬”，修养自己是为了严肃认真地对待工作；二是“修己以安人”，修养自己是为了让治国理政者得到安乐；三是“修己以安百姓”，修养自己是为了让老百姓得到安乐（《论语》14·42）。在此，修己即是修身。孔子讲的“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是与《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本精神相一致的。

《大学》讲修身，集中于经一章以及传七章、传八章。经一章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中国古代讲修身最为经典的名言，莫过于此。从天子到老百姓都要把修身当作最根本的事情来做，传七章、传八章又以修身作为主题，这表明修身在《大学》思想体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中庸》讲修身，均见于第20章，伦理政治色彩鲜明。《中庸》说：“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内心虔敬，仪表整洁，不符合礼的事情不做，这就是修身。《中庸》说：“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拿什么修身呢？要拿道来修身。只有修身了，才能把道挺立起来。《中庸》说“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九经是九条治国理政的基本准则，第一条就是修身，修身之后才能尊贤、亲亲、敬大臣、体群臣、子庶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中庸》说：“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君子不能不勤勉修身，由此才会孝顺父母、知人论世、敬畏上天。

《孟子》同样有很多关于修身的论述。《孟子》7·5说：“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这里的“人有恒言”相当于《大学》传八章讲的“故谚有之曰”。老百姓把“天下国家”当作口头禅，是因为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国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在于自身。如何让自身得以修养？《孟子》7·12说：“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修养自身是有方法的，就是一定要知道什么叫作善，否则不可能让自身得到真正的修养。这里的“明乎善”相当于《大学》经一章讲的“止于至善”。《孟子》7·4说：“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唯有立身正派，天下才会归附于你。

《大学》传八章的结语“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还敦促人们注意身与家的关系。《周易·坤卦》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修善积德的家庭必然有更多的吉庆，作恶坏德的家庭必然有更多的祸殃。讲到身家关系，除了多做好事、不做坏事，还有一个重要方法就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好好干。我们提倡坚持道义，而且每个人都要坚持道义，如何才能实实在在地坚持道义呢？在当下的岗位上好好做事，方能真正地坚持道义。坚持道义不是空谈，而是应当落实在具体的岗位上。你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守规则、抑恶扬善，这就是坚持道义。所以孔子曾说“守道不如守官”（《左传·昭公二十年》），坚持道义不如做好本职工作，不如在其位、谋其政。“守道不如守官”是对身家关系的最好说明。很多领导干部管不好家人、秘书，就与不明白“守道不如守官”的深切含义有关。

《大学》传九章是“齐家治国”章，其中有两句话是对身家关系的精辟说明。一句是：“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连自己的家人都教育不好，哪能教好别人呢？“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乎？”连自己的家都治不好，又有何德何能治理天下？另一句是：“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家和万事兴，家和更会天下兴。我们要从身家关系的角度，不断地体会为齐家而修身的必要性与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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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需要偏正结构与四五结构？

解读传八章就得对照传七章，这是我们一以贯之的做法。《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的八条目，是万里长征的八站路。第四站对应于传七章，主要讲修身为什么要正心，它是拿缺点开刀，说人们有四种不好的心理表现；第五站对应于传八章，主要讲齐家为什么要修身，它同样拿缺点开刀，说人们有五种不好的人事态度。

深入理解《大学》传七章、传八章，一方面要提炼两个偏正结构。四种不好的心理表现是不正即偏，五种不好的人事态度是偏即不正，这是两个偏正结构，我们应该做道德意义上的修正主义者。另一方面要敞开多个四五结构。为修身而正心的传七章是第四站，为齐家而修身的传八章是第五站，可谓四舍五入。四种不好的心理表现、五种不好的人事态度加在一起，可以称作四分五裂。孟子讲四德五伦，儒家经典是《四书五经》，修身目标是四通五达，这些都是四五结构。形象地说，四面楚歌之时，我们有可能心不在焉；五胡乱华之时，我们有可能身不由己。心上之人、人上之事如何才能四通五达？这就需要我们努力学习《四书五经》，使得四德归于一心、五伦归于一体，“四德归心，五伦归一”是现代社会条件下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创造性发展的具体表现。

为何需要提炼两个偏正结构、敞开多个四五结构？这是因为《大学》有经一章、传十章，但其思想含量的分布极不均匀。经一章以及传五章（亦即朱熹补写的“格物致知”章）、经六章（亦即“诚意”章）最有哲学内涵，而传九章、传十章最有实践内涵。相比之下，传七章只有72个字，传八章只有96个字，其哲学内涵比不上前面的经一章、传五章、传六章，其实践内涵比不上后面的传九章、传十章。正因如此，学术界至今几乎无人写过这两章的单篇论文。我们提炼两个偏正结构、敞开多个四五结构，目的就是强化其思想内涵、提升其实践内涵。

要让这两章的思想内涵与实践内涵有机统一起来，必须紧扣正心、修身两大主题。正心是从心上讲，修身是从事上讲，要抓住心、事这两个概念。不抓住自己的心，不抓住具体的事，就嵌入不了正心、修身的境界。将心比心、就事论事，心诚则灵、事在人为，心心相印、事事如意，身心一如、心想事成，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些成语、格言无不表明心、事在人生实践当中是实实在在、不可或缺的。养心要“道性善”（《孟子》5·1），做事要“执事敬”（《论语》13·19）。心、事是理解《大学》“正心修身”“修身齐家”这两章最重要的概念。

正如朱熹所说，传六章“诚意”是善恶关、人鬼关，传七章“正心修身”、传八章“修身齐家”是得失关、圣凡关（《朱子语类》卷14、16）。诚意是第三站。过得了那一站，你就是人；过不了那一站，你就是鬼。正心是第四站，修身是第五站。到了这两站，已经不存在敌我矛盾，只是存在人民内部矛盾。我们面临的问题不是根本的善恶，而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人之常情。无论四种不好的心理表现还是五种不好的人事态度，都不是大恶，而只是人在实际生活当中有可能、并且经常犯下的过失。面对这两个偏正结构，我们的任务是做修正主义者，把不好的东西改过来。

过了第四、五站，后面还有三个站——齐家、治国、平天下。相对而言，绝大多数人不会实际参与治国、平天下的政治大任，但每个人都得投身于正心、修身的道德事业。朱熹说《大学》这八个站，从第一站到第五站是由浅及深，从第六站到第八站是由内到外（《朱子语类》卷15）。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属于内圣，齐家、治国、平天下属于外王，而修身这一站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修身既是对内圣的总结与夯实，又是对外王的开启与奠基；修身既是承前启后，又是继往开来。修身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所以又叫自修；修身是人们一生的事，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束，而是永远的。

修身是《大学》最高层级的关键词，“正心修身”章、“修身齐家”章都有这个关键词。尽管这两章固有的表述似乎撑不起“正心”“修身”的大帽子，进而未必能够充分地释放儒家修身学的思想性、实践性，但修身强大的思想力量与实践力量，无论是从中国思想史还是从中国传统文化看，都是不容置疑的。修身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的心、事太复杂。人们常说：“人心弯弯曲曲水，世事重重叠叠山。”“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做事难，难做事，事难做。”这类情形是我们无法回避、必须面对的。一旦面对，该怎么办？1934年5月30日，鲁迅先生写的一首诗说道：“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归根结底，做好当下的每件事，心安即是家，这就是《大学》教给我们做好普通人的絜矩之道、大学之道。

◎本文原载于《大学解读》（修身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