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谟拉比法典柱头上“君权神授”的雕塑：汉摩拉比从太阳神夏马修（Shamash）的手中接过权杖，艺术，将权力完美地展现在民众面前。图/Wikipedia
帝国，是艺术的力量还是力量的艺术？
公元前522年，波斯帝国的第二任君主冈比西斯二世在征战的途中病逝，出身于王族旁支的大流士一世（以下简称为大流士）从此登上了最高权力的宝座。
继位后的大流士，迅速镇压了巴比伦、埃兰、米底等地的叛乱，帝国的局势再次稳定下来。随后，他又东征西讨，让帝国的版图达到了极盛，领土从印度河流域一直绵延到巴尔干半岛，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横跨亚、非、欧三大洲的庞大帝国。
▲ 公元前6世纪时的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是当时世界上领土疆域最大的帝国。图/Wikipedia
波斯帝国的建立靠的是武力征服，在这个帝国里，居住着曾属于20多个不同国家的百万人民，他们语言不通，信仰不同，一个个独立倾向严重，面对这样的问题，大流士该怎么办呢？
如此大大大的大帝国，怎么统治？
在大流士之前，波斯帝国的创建者居鲁士大帝曾经希望用总督的方式实现有效的统治：他将土地的管理权委任给总督，这些总督反过来要对波斯的统治者负责。
这个方法明显是失败了，在大流士继位的时候，起来叛乱的主角就是这些总督，当然，他们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血的代价。
▲ 大流士一世的雕像。图/Wikipedia
大流士在继位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作为君主的正式称呼是“达拉瓦什”，翻译过来就是“牢牢地掌握权力”，他希望以此向民众传达这样的信息：“我是权力的掌控者，有点脑子的人，最好都夹起尾巴做人”。
大流士还尝试把波斯语、埃兰语和巴比伦语设定为官方语言，在帝国里，各种标识都用这三种语言写成，这样的做法有点类似于秦王朝的“书同文”，可以让民众对国家产生认同感。但是，在这样一个缺乏历史和民族认同的国家里，这种政策能推行下去么？
▲ 写有古波斯文的板子。图/Wikipedia
很可惜，答案是不能。波斯帝国的居民几乎都是文盲，他们根本不懂大流士在说什么，对这位号称自己“牢牢地掌握权力”的统治者也鲜有敬畏之心。
在几次努力都失败后，大流士将注意力转到了艺术身上：毕竟图像才是国际性的通用语言。
▲ 展示波斯帝国人团结一心的浮雕。图/Wikipedia
他的这个想法，很可能受到了更为早期的汉谟拉比法典的影响。刻在黑色玄武岩上的法条是给法官看的，普通民众只需要看懂柱头上那副“君权神授”的图案，就能理解国王的权威。
贝希斯敦是通往波斯西部腹地的重要关口，这里至今还留存着大流士彰显王权的醒目声明：在一处悬崖之上雕刻着一幅巨型浮雕，上面清晰地描绘了大流士痛击敌人的场面。这幅浮雕，就是一块永久的政治宣言：“要么服从我，要么被我消灭。”每一个通过关口的居民，都能接收到这个信息，从而对国家、对君主产生敬畏。
▲ 位于贝希斯敦的浮雕，展现的是大流士与他的俘虏们。图/《艺术创世记》
不过大流士并没有打算把自己仅仅塑造成一个成功的“暴力莽夫”，他也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他将自己的新首都波斯波利斯建在了一块美丽、广阔、富饶的土地上，宫殿前台阶两侧的雕塑，展现的全部是和睦友好的画面。
▲ 波斯波利斯的万国之门遗迹，至于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无须解释了吧。图/Wikipedia
在这些浮雕上，代表着23个民族的使者们穿着他们各自的民族服饰，在侍从和卫兵的陪同下，高高兴兴地前来朝拜波斯大帝，虽然带来了礼物，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这表明他们是真心地想通过礼物表达敬意，而不是被迫朝贡。
▲ 位于波斯波利斯的“和谐”浮雕。图/《艺术创世记》
每一年的波斯新年，来自全国各地的臣属们都会聚集于此，在走向宫殿的同时，他们就会被浮雕中祥和的情绪所围绕：他们不再是被征服者和被压迫者，而是帝国的组成部分。
同样的艺术手法，在2500多年后，又被人拿来黑了波斯帝国一把。在电影《斯巴达300勇士》里，大流士的继任者薛西斯，被艺术化地塑造成了一个自恋的变态，而不是浮雕上与民同乐的仁君。今天，世界的权利中心已经转移，话语权已经不掌握在波斯人手里了。
▲ 现代影视作品里的薛西斯。图/《斯巴达300勇士》
或许是觉得浮雕这种艺术形式，传播的效果还不够，最后，灵光一现的大流士又做出了一项创举：他把自己持弓的艺术形象铸在了“小金属片”上，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统治者的形象被铸在了硬币上。易于携带的硬币能够深入到庞大帝国的角角落落，实在是无可比拟的推广媒介。
▲ 波斯帝国的硬币，上面是大流士持弓的形象。图/网络
大流士靠真刀真枪地砍杀获得了王位，但真正让他巩固王位的，是艺术与权力的完美结合。
亚历山大，艺术创造的神？
公元前480年，大流士的继任者薛西斯在希波战争中放火烧了雅典卫城，150年后，希腊人的救星亚历山大大帝反过来横扫了波斯帝国。
▲ 薛西斯焚毁雅典。图/《斯巴达300勇士：帝国的崛起》
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帝国，疆域甚至比大流士的波斯帝国还要庞大，常年征战在外的亚历山大，不仅少有机会接受被征服者的朝见，甚至数年里都未曾在祖国的臣民面前出现，这国家的凝聚力，怎么搞？
▲ 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帝国。图/Wikipedia
为了巩固刚刚创建的庞大帝国，亚历山大也借助了艺术的力量。
亚历山大的老师是大名鼎鼎的亚里士多德，这位哲学家是一位很务实的人，他在《政治学》里坦言，如果君主体制赢得了胜利，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把君主塑造成“人间之神”。
▲ 亚里士多德，没想到他也会玩政治。图/Wikipedia
据记载，亚里士多德对面相学颇有研究，所以他心目中的“人间之神”也应该拥有与之相符的样子。亚历山大无论是在雕像还是画作中，都保持着一贯的英姿：额头宽阔，眉头略皱，浓密的棕黄色头发彰显着大胆、勇猛和无畏，也证明了他有古希腊神话英雄的特质。还有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热切。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在这个形象中，到底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 亚历山大大帝的雕塑，看起来和古希腊的诸神和英雄的雕塑没什么两样。图/Wikipedia
亚历山大与大流士一样，也执着于展现他痛击敌人的画面。在那副著名的“亚历山大镶嵌画”之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带头盔的战士，这让他显得比别人都更加英勇，“人间之神”的完美形象成为了整幅作品的焦点。反观他的敌人大流士三世，则是一脸猥琐。
▲ 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帝国。图/Wikipedia
▲ 看看亚历山大与波斯皇帝的形象对比，高下立判。图/《艺术创世记》
当然，亚历山大也没有放过帝国内流通的钱币，硬币上那伟岸的头像很可能是他的一名“形象专家”——普格莱斯的作品。
▲ 印有亚历山大大帝头像的钱币。图/Wikipedia
直到亚历山大死后，哪怕他的帝国已经分崩离析，也没有任何一位继任者敢于抹去这位“人间之神”的形象，亚历山大大帝是授予继承者权利的半神，这是艺术的力量，而非力量的艺术。
艺术与权力，竟然如此密不可分
从你兜里钱币上印刷的头像，到街角广场上的骑马雕塑，从庄严的会议大厅，到繁琐的庆典仪式，人类已经将艺术和权力结合的技术，运用得炉火纯青。只会挥舞棒子的是野蛮人，文明人需要包装。
▲ 美国国会：建筑艺术与权力中心相映成辉。图/Wikipedia
当新的权力崛起时，艺术会随之跟上。欧元的出现，让欧洲的地图和符号在欧元区公民的生活中日复一日地出现，虽然欧盟也为各个国家也留足了面子——让它们自己设计硬币背面的图案。
▲ 欧元的硬币与纸币，欧盟的符号无处不在。图/Wikipedia
至于那些游离于欧元区之外的欧盟国家，不否认它们有经济上的考虑，但这些国家在政治上对于欧盟的认同度，恐怕也要低于加入欧元区的成员。
当旧的权力被终结时，艺术的毁灭也是首当其冲。当美军侵入巴格达的时候，电视里反复播放的是萨达姆的雕像被推倒的镜头。这尊艺术化的雕塑，成为了权力的化身，哪怕本人还没有被抓到，雕塑倒了，统治的合法性也就此终结。
▲ 伊拉克战争中，萨达姆的雕像被拉倒。图/Wikipedia
在艺术与权力的“交易”中，其实艺术也不吃亏，远到古希腊的帕特农神庙，近到文艺复兴的三杰，有不少艺术大师，都是在权力的赞助和推动下完成了传承至今的佳作。
权力借力艺术，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大家自拍的时候，也需要加滤镜，加美颜，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更需要如此。
▲ 罗马帝国的马可·奥勒留的雕像，抬手，微微扬起的头，这个POSE的套路是所有西方大元帅骑马像的鼻祖。图/Wikipedia
并不止有那些不知所云的奇怪作品和拍出天价的大师画才是艺术，艺术早已融入了我们的生活，很多时候只是我们意识不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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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张雨晨
部分内容来源于《艺术创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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