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病毒疫苗1期临床试验108位志愿者，经历了怎样的14天

对话背景：5月22日，《柳叶刀》杂志在线发表陈薇院士团队开展的新冠病毒疫苗1期临床试验结果，表明疫苗安全、具有良好耐受性，并能在人体内诱导产生针对新冠病毒的免疫应答。在论文署名作者中，江湖大川是团队中年纪最小、也是唯一一名在读的公共卫生专业学生。在这次新冠病毒疫苗临床研究中，她主要承担志愿者招募和安全性随访等工作。志愿者在接种疫苗前后经历了怎样的过程？作为公卫领域的“后浪”，这次疫情带给她怎样的启发？近日，记者带着这些问题和江湖大川进行了对话。

江湖大川（中）与志愿者们在一起

Q:我们很想了解，志愿者招募工作是怎么开展的？最终参与临床研究的108人是如何确定的？

江湖大川：我们在网上建立了“新冠疫苗临床试验预约登记和健康主动申报系统”，并列出对志愿者的30多条要求；同时走访了武汉市的一些社区，通过公告栏等途径进行志愿者招募。很快，我们收到了超过4800位报名者的申请。根据大家填写的资料，我们将所有报名者标出不同颜色——红色代表有一定潜在风险，比如有一些基础性疾病，不适合做疫苗临床研究；黄色代表可来可不来；蓝色是基本符合要求。标蓝和标黄的人员，需要打电话进一步核实。根据筛查，有接近200人符合要求。经过详细体检，最终确定了其中108位，陆续入组成功接种疫苗。

Q:3月16日，疫苗1期临床试验获批启动。这个节点前后，武汉疫情仍较为紧张，这么多志愿者的接待问题怎么解决？他们来接种点时心态如何？

江湖大川：当时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一方面，在接受体检之前，谁都不知道这些志愿者是否携带新冠病毒，对于我们现场研究人员来说，确实面临着被感染的风险。第二，当时武汉还未解封，居民小区都是封闭管理的状态。为了让小区放行，我们采取了3项措施。首先，湖北省疫情防控指挥部专门为此发放了红头文件；此外，武汉市洪山区团委也为志愿者开了相关证明；最后，就是由我们新冠疫苗研究团队开具证明，让小区放行。

小区放行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交通。那时武汉没有城市交通工具，私家车也不允许上路，而我们疫苗接种点也是在武汉比较偏远的地方。所以，当时就由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派出了四五辆救护车，轮流、点对点地接送志愿者。

1期108名志愿者有很多人对疫苗不是很了解，但即便这样，这些志愿者仍然选择参与进来，这需要莫大的勇气。他们把这当作一件非常高尚的事情，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给后来者探路。他们中间有不止一个人告诉我，看到全国都来支援武汉后，他们觉得参与疫苗临床试验是报答大家的机会，不能退缩。不仅如此，到了2期临床试验时，他们很多人还把自己的家人、朋友拉来当志愿者，也让我们2期临床试验志愿者的招募工作更加顺利。

Q:接种疫苗后，针对志愿者需做哪些工作？他们会出现哪些身体和心理反应？

江湖大川：接种疫苗后，志愿者需要在武汉进行为期14天的疗养观察，我和团队成员主要负责安全性访视等事项。接种当天主要是测体温，看看接种部位的反应。接种后第一周，志愿者需要每天填日记卡，我们会列出几种常见的反应，如果出现就打勾。

1期临床试验主要是对疫苗的安全性和耐受性进行评估。在一些志愿者出现接种反应时，如接种部位触痛、肿，我们都会在随访时及时告知，这属于常见反应，一般会自行缓解消失。也有个别人出现发热，我们也会解释，这是人体免疫系统与疫苗成分中腺病毒进行斗争引起的正常反应。由于每天都有充分的随访和解释、沟通的机会，志愿者在接种后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和焦虑情绪，反而会在网络交流平台上互相加油、打气。而因为和大家一起共过“患难”，我也和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那段时间，大家最迫切想知道的还是自己体内抗体产生的情况。但是科学研究是需要一定过程的，从采血、送检到检测、出报告，最后通过发表文章这样一个最科学、权威的方式出结果，都需要一定时间，目的就是给其他科学家以及正在关注新冠疫苗的所有人一个科学中肯的交代。对此，我们也都详尽地为志愿者们做了说明。其实，除了做科研，我们还在这个过程中承担了很多为志愿者进行心理疏导的工作

Q:作为疫苗团队里年纪最小的成员，听说你这次是主动请缨到武汉去的。当时是怎样的情况？刚去的时候曾怕过吗？

江湖大川：放了寒假，我回家之后一直在关注武汉的疫情。我是学公共卫生的，就感觉这个时候自己就应该要上一线。大年三十晚上，一听说很多师兄和老师都去下面地、市驻点了，我更有点坐不住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就接到通知，让我到江苏省疾控中心做一些疫情相关的科研协助工作。

2月28日，我的导师、江苏省疾控中心副主任朱凤才接到国务院科技部的指派，带队去武汉进行疫苗研发的评价工作。我主动请战，于是很幸运地加入了这个团队。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突发事件，可到了武汉才知道“怕”，总觉得这个城市可能空气中都遍布着病毒，没准什么时候就被感染了。而且，我们去的时候也没有足够的防护物资，甚至连手消毒液都没有。但时间一长，我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再加上非常紧张的工作状态，恐惧的情绪就抛诸脑后了。

Q:作为公共卫生队伍里的“后浪”，这次经历让你对自己的专业有了什么新认识吗？对自己未来的职业环境有什么样的期待？

江湖大川：在现实中，大家往往容易看到临床医务人员在与病魔斗争，却忽视了疾控人员也是在冒着生命危险与病毒近距离接触。

我这次最大的感受，就是课本中学到的东西活生生地体现在了疫情处置过程中。通过理论知识的学习，我们知道，对于传染病，最重要的是有3个原则：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和保护易感人群。在这次疫情中，要控制传染源，我们需要做流行病学调查，通过蛛丝马迹找到潜在的病毒携带者，最大程度减少病毒传播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面临很大的感染风险；要切断传播途径，我们还需要开展大量的消杀工作。

另外有一点是大多数人不了解的，就是我们的实验室工作。在提取携带病毒的咽试子/肛拭子中的核酸，或是将标本中的病毒分离出来时，重复性和高危性的操作是每日必须，而这对于新冠肺炎治疗性药物的筛选及疫苗研发是至关重要的。作为一个公卫领域的新人，我不希望大家说起我们只能想到是“一群打防疫针的”，希望未来我们能在大家心中有更多“存在感”，也可以有更多资源投入到公共卫生的建设中。

来源：健康报文化频道微信公众号

编辑：魏婉笛

制作：穆薪宇

审核：孟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