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自己要先能幸福，才不会成为「毒亲」

以中文书写的日籍作家新井一二三，二十年来在台湾出版了二十七本中文书。她为了逃离原生家庭的阴暗环境，学习用母亲看不懂的语言中文、英文书写自己的故事。二十年前她即已预告「为了逃避阴影而书写，终将书写阴影本身」。她在最新的著作中，实践了诺言，书写那阴影本身。

陪伴每个父母和小孩，成为更好的自己。

让每位父母、教育工作者，都有能力，以生命滋养另一个生命，带领孩子，走向海阔天空的未来。

曾千倚摄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心里举行一场仪式，送走了我心中的母亲。……从那天起，爱耍把戏的老太太，我只当作某一个远房亲戚。心中的距离大了，受到的影响反而会小。」—新井一二三，《妈妈其实是皇后的毒苹果？》

二十年前，当新井怀着即将临盆的长子，母亲在电话中对她说「生完可别回娘家，我可是要上班的，」原本对母亲仍抱着最后一丝的希望的她，默默的向母亲告别了。

作家平路五十岁后发现惊人的身世秘密，原来自己并非母亲亲生。从小母亲对她的严厉淡漠，有了答案。

但新井的状况不同。 母亲生下了五名子女，独厚长子，长期把长女一二三当成了情绪垃圾桶。

这个世纪初，美国心理治疗师苏珊佛沃德（Susan Forward）博士最早提出了「情绪勒索」的概念，「毒亲」（Toxic Parents）对孩子的忽视、虐待，形成的阴影影响长久而深远，直到成年。

新井是日本人，旅居中国大陆、加拿大、香港达十二年，能流利操作英、中文。她写作、翻译的书超过三十本，其中二十七本在台湾出版。

她流利的英文、中文能力让人艳羡，只不过，新井开始学外语，起初是为了遁逃到另外一个，母亲所不能理解与掌控的世界。新井第一次发现使用中文的好处，是用中文和朋友通信时，必定要私拆她每一封信的母亲是看不懂的。

二十年前，新井结束在海外「自我放逐」的日子，返回东京建立小家庭。

她受到当时《中国时报》副刊主编杨泽邀请，名字和文章开始出现在「三少四壮集」专栏，当时她笔下就出现过嘴巴刻薄的母亲、缩回娘家子宫居住的妹妹……她擅长以自己和周遭人事物为文章题材，单篇散文却有着类小说的叙事结构，被形容为「私小说」。

「为了逃避阴影而开始写文章，我总有一天要写那阴影本身」新井写道。

二十年来，新井从一个在心理上终于切断与母亲关系的少妇，成了五十七岁的中年人。母爱恐怕并非天性。新井观察，这些「毒母」，多半是自己拥有不幸福的人生，在日本重男轻女文化之下、没有出口，把女儿当垃圾桶爆发出来。

新井明白，除非她处理好自己对母亲的关系，否则她无法和自己的孩子有健康的关系。和心理上的母亲告别，以开朗明亮的方式养育自己的子女，彷佛也刷新了自己原本晦暗的童年，不再留有遗憾。

以下是新井一二三接受《亲子天下》的访问内容：

日本近十多年来出现「毒母文学」，那是什么？为什么多半是由女儿写母亲？

新井：儿子和父亲的冲突关系，在日本满早就有文学作品。最近几年则出现，女性作家在母亲不在人世或失智以后，开始提笔写下童年时所遭受母亲的不合理对待。

其中之一是姬野熏子的《昭和之犬》，获得了日本通俗文学大奖直木赏。小说里描写女儿开始发育以后，母亲特别难接受女儿要变成成熟的女人，竟然不给女儿买胸罩。

小说里的父母因为战争早期分开，后来家庭复合以后，也没有夫妻关系。母亲可能一直压抑性欲，以很奇怪的方式向女儿爆发出来，例如趁女儿睡觉的时候，偷偷摸女儿的乳房。这是逼得孩子要发疯了。

她后来又出了一本书，《谜样的毒亲》谈得更具体。她写为了离开父母，故意去考远处的大学。离开父母以后，她最高兴的是，能够自己去买胸罩、可以戴、可以自己洗，洗了以后可以自己晾干。在母亲家的时候，到了十八岁都不能公开的穿、戴胸罩，洗都不行、晒干都不行。

我自己的经验虽没有极端到这样，我小时候身体发育比较早，大约小学四年级开始有胸部，老师同学都会指出来，做妈妈的肯定看得到，但她是忽视的。

有一次爸爸在家问：「是不是已经有乳房了？」妈妈说：「没有啊，只不过是胖。」在看到姬野熏子《昭和之犬》里面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不是只有我妈妈会做的事。

从这本书得到了文学奖，代表了其他的日本人也看懂了。在日本社会上存在、之前没有人谈到的问题，小说家很精妙在小说中表达出来。

你推测毒母的内心状态是什么？

新井：我觉得她们作为一个女性，不那么幸福吧。这是一个大问题，日本整个社会文化长期就是重男轻女，也许因为她们小时候受的教育、自己遭遇的情况，也是那样的，所以她们做了母亲之后也复制了。

她们虽然身为女性，但还是被重男轻女的思想影响了。很多母亲对儿子是有一点优待，对女儿是有一点虐待的。

另一个因素是，我们这一代很多女性去读大学，也有职业选择，母亲那一代从来没有。她们一方面觉得这样很好，另一方面也嫉妒，自己没能拿到的东西，女儿凭什么来享受。对一个女孩子的成长，她们没办法正面去接受、放开手来欢迎。

被毒害的女儿，有什么共通点吗？

新井：书写「毒母」的佐野阳子、水村美苗等，都是比较优秀的女性，从小功课好会读书，后来的成就也被社会承认。

被社会承认这是很重要的，像我母亲肯定是非常能干的人，但是她年轻的时候没有办法做一个职业女性被承认。首先得嫁给什么人、做了一个什么人的太太，才有个比较安全的社会地位。

女儿比较优秀的话，会比较敏感的察觉问题所在，另一方面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去应付比儿子还优秀的女儿。我小时候考试把一百分的考卷拿回家，母亲是绝对不会夸我，她叫我放在抽屉，不要给哥哥看到，会伤了长子的自尊心。

我后来也注意到，妹妹年轻的时候，从外观看不出「毒害」，但是后来发现，她受的毒害可能比我还深。妹妹小时候可能只是觉得母亲很忙很少理她，结婚生了孩子以后，却一直很难从母亲独立出来。

她结婚以后，丈夫被调到仙台工作，妹妹刚刚生了孩子休产假，本来可以陪他去仙台，但是她搬回娘家，说是想要早点回到自己工作岗位，把孩子带回娘家和父母亲一起住了四、五年。

我当时住香港，和妹妹通电话时劝过她，应该要最重视自己的家庭，和先生的关系应该比和父母的关系重要的，孩子也需要爸爸。

妹妹那时就明确告诉我，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是「看到父亲母亲的笑脸」。有小朋友在，父母亲是开心的。

后来妹夫调回东京，但长期没有一起生活，婚姻还是发生了状况。两人分居时，妹妹想带着孩子再回娘家住，这时母亲说：「我帮你买一个公寓吧，你们就搬进去。」

这和母亲对我的态度很像，我之前在国外遇到厄运写信告母亲，母亲回我：「你不要回来啊！」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她就是推开我们、放弃我们。

前两年过年亲戚聚会，妹妹的儿子、我外甥已经二十多岁，他说：「我妈在家里有时喝酒，边哭边说『我没有被母亲好好养大』。」

据外甥说，我妹妹看起来是很痛苦的，但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母亲没给她什么。外甥说：「其实，妈妈也没有给我类似的东西，她也没有把我好好养大啊。」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黑羊」，妈妈对我特别不好。现在五十多岁才看到，也许妹妹受的伤更深了。

你在养育自己小孩时，会不会经常告诉自己，我绝对不要像妈妈这样对孩子？

新井：生孩子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经验。我这一辈子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种不同的工作，但是对我最好的经验就是：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给我的东西是比任何人、任何事情、任何经验都多。

我对孩子们说的话，会特别小心，不会嘲笑他们容貌，会透过脑袋来选择和孩子们说的话。孩子们小时候我也从未对他们说过，我和自己母亲的关系。但是现在他们足够懂事了，如果看到我写的文章，来问我，我会清楚说明白，相信他们会懂的。

我小时候妈妈经常说我是小骗子、爱撒谎。其实每个孩子都会撒谎，我也不是特别会撒谎，但妈妈一直说，到后来我都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撒谎了。我一直到了三十岁，都还没有信心，她甚至诅咒说：「你的好朋友，总有一天会发现原来你是这样的小骗子。」

生了第一个孩子后，我每天二十四小时和这个新生儿在一起，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他就是我的证人了。他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和我在一起，他知道我是足够好的一个人，跟别人一样好的，根本不是妈妈所说的，是个骗子。

第二个孩子是女儿，她也给我机会去经验我小时候不能经验的东西。她三岁的时候，很喜欢迪斯尼公主的衣服，我带她一起去买，她高兴得要命，其实我自己也高兴，因为我自己也想要，但是小时候没有得到，连要都不敢要。

我帮女儿做舞蹈发表会的衣裳，不仅是替她做，同时好像也是为小时候的我做的。虽然是挺麻烦的，但是觉得很满足。如果不是有女儿，我一辈子不会有机会做这种事。

大人要如何避免变成有毒性的父母亲？

新井：大约我二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母亲发脾气对我说：「你们想要的东西我都去做了，但是没有人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问她：「那你想要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有没有对她说，我觉得「最好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说出来，别人才能去做」。

一个人要先把自己过成一个幸福的人，像我母亲，毒性肯定是根据不幸而来的。如果有人担心自己变成toxic parents（毒亲），要先让自己幸福，去做自己觉得高兴的事情，例如，不要只为孩子做他们想要的事。如此就不会散发出毒性来了。

小档案│新井一二三
出 生： 1962年1月23日
出生地： 日本东京
职业： 作家、日本明治大学教授
著作： 中、日文著作、译作超过30本，其中27本为台湾大田出版的中文散文集
家庭： 丈夫为研究妖怪的日本作家林巧，育有一子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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