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学书法等同自绝？书法家：田楷单教师就20万人，可教出了啥学生

一个很盛行的说法，称“书法自学等同自杀”，几尽人皆知。这论调，不是全无道理，可也绝对偏颇。

当代书画名家霍春阳拜师仪式

甚至可以说，自古以来，仰赖自学，从来都是书法迷们，接触书法、钻研书法、进而成名成家的主要路径。书法跟高端但并不神秘，练字又不是跟着马保国大师学他那独家功夫“缩猴脖”,怎么就不能自学？一些从事“专业书法”之人，自居正统嫡传与名门正派，往往对自学者冷嘲热讽，实大可不必。

自有“书法”以来，国人练习书法，向来就有两款拜“师”法。 一款，老老实实礼请某书家为师，“学莫便乎近其人”，这也是最通行的方法。其中好处，是无需费言的：学有师承，练有人教，比较能避免“野路子”，防止误入书林藕花深处内的歧途。

中书协前主席沈鹏，及其“沈门七子”

另外一款，则确实纯粹自学，是方孝孺文章所说的“有志者在乎自力而已”。这里也有所谓“师法”，只不过是隔代私淑、尚友古人之法，即以名帖古碑为师，自己日就月将地揣摩与苦练，说白了就是自学。而且，书法自学，所需条件可说最低，那些资料，街头巷尾都随便买，价格比小黄文还便宜的多。

自学，其实是魏晋以来，绝大多数学书者的普遍历程。历史上有太多名家，找不出他现实中的“老师”。

可以绝对地讲，书道本质上就是得自学的。任何一位书家，即使走运拜过名师，但他绝大多数的练习过程，都必然费在对传世名帖独立自学之上，不然不能大成。

田英章教学班

理论上，任何一个人，只要智商足够，且能勤奋，完全可以靠自学方式，学会与之智商相匹的知识。书法之道，有技术层面的，有技术之上的。前者非常粗浅，观摩几遍就会；后者属于天分，启功也没法教，所以更不会例外。历代名书家，几乎都是靠自身反复钻研前人精义，才自创一格的。

甚至说，书法史上，因拜过名师，常年亦步亦趋于授业老师的书风，导致不能从其风格中跳脱出来，最终反倒阻碍其进益的事例，古往今来从不乏见。中书协曹理事就曾吐槽说，现下的“田楷”，字帖发行超4亿，年产值达240亿，教师就多达20万人，不可谓不费尽心思，可他们所教门徒，似个个也都慎重其事勤学苦练，但有哪位的字是正常的呢？

诲人不倦的老师太多了，自学也并不见得就是歧途，更扯不到自绝那么危言耸听。比如大家最熟知的书圣王羲之，固然“少学卫夫人书”，但史载更为重要的信息是，他在“渡江北游名山”，眼见古今众多书迹后，曾大发感慨，“始知学卫夫人书，徒废年月，遂改本师，仍从众碑学习焉”。这是很不敬地后悔，以为早期随卫夫人学多半在浪费光阴。

耳

还有像董其昌诸位，翻阅其《画禅室随笔》诸书，大体也是自个躲在书斋用功的。即近代以来书坛名家，如我岭南麦华三、詹安泰等民国前辈，也悉数为自学——他们生长在地域僻陋，文化也疏荒的乡下，出身也非书香门户，父母不过农民，想有“老师”又去哪找呢！

所以，从理论、经验与范例而论，书法完全能够自学而成。自学书法，说白了所需仅是资料与天赋，如今资料更不成问题，也可弥补天赋上的不足。而且，从长远上看，“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即便拜师者，也得主要凭自学成就事业。

《六祖坛经》里，五祖在九江密付衣钵于慧能大师，临别所赠名言，“迷时师度，悟时自度，只合自性自度”，我素觉得也是我们学书时，不管有师没师，都最应谨记的“不二心法”。

只是说，学任何东西，都不该作法自毙，闭目塞听。我们同样需要周知的是，书法纯靠自学，是不得已而然，不该鼓励和吹嘘。如有条件，还是得将拜师与自学结合起来，两手都要硬才好。

自学书法，最大的弊端在于，很可能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傲然自负管中窥天，少有所见即自足自是，简直要“把天际浮云都误认为地平线上的丛树”。书法拜师的核心作用在于，他是过来人，有充分经验认知，能在一定时间内，对你我这类初学者及时拨正路径、指点法度，最大程度上可避免开始就误入歧途。

好的书法老师，作用并不在授课，而是启发和点睛。练习书法，很容易卡在一个地方纠结，经验丰富的老师，能让问题迎刃而解，也可以实时纠正出正确的学习途径。只是说，如前所述，“老师”本身倘不合格，功夫不深，学识浅陋，致使学生的艺术慧命受挫乃至终身难癒的，实也不在少数，甚或占了更高比例吧。“经师易得，明师难求”，书法拜师也一样。

孙晓云的《书法有法》一书，就力主自学

这就是说，长者的言传身教很重要，但没好老师还不如自学，径直尚友古人。况且，现代社会下，自学书法的条件远比过去成熟太多，悟性足够且能勤奋的朋友，完全可以“闭门造车”。其原因，不仅因为经典范本唾手可得，更藉科技之便，让自学变得可能。

比如，如今的网络书法讲座、名家示范视频等等学习途径，早已无比便捷，虽隔千里，欣如晤面；练习间隙，与同道中人的交流切磋渠道，也无所不有；而博物馆陈列、书画展览等，无论哪个地方也都如火如荼，且多是免费........自学条件如此畅通，过去如何能比？

如此，有心人巧加利用，完全可以安适如常地自学，且是取径于第一流中人，下点苦功自学自然也能成功。

可以说，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在能不能自学，而在人心浮躁，让人无法安守书斋，潜心深造。

红学家兼书法家的周汝昌，也认为书法完全可以自学

过去的人们，练习书法，条件很差。欧阳修们是纸笔都买不起的，只能拿着树杈练，且不要说拜师了，能得到一二拓本，都将欣喜若狂的。可正因为条件所限，反倒促使他们更专心自学，进而超群轶类。古人书法，真正的精义也并不在技术，而在每一下笔都是生命,都是他的学养。

他们这些人，学习书法，完全不像我们现在人那样，存有太多杂念,蓄有太多功利，往往买笔置墨前都想好了要怎么高考加分、要如何去参展、要进哪级书协、要卖出多少银子，而纯粹就是份爱好，是为书法而学书法，心灵更加纯粹，更加自由。这也还不是勤奋与否的问题，而是雅俗的分野。

五花八门的书法国展之类

古人以此等心胸，去学书法，当然成就不可限量，笔下也不会俗不可耐。不然，像现今多数小年轻一般，刚学横平竖直之理就念想着去当“书法家”了,此等心态，你令他拜倒在王羲之裙裤下，也不会成为好书家。大概也因此，我们能悲观地看到，以往的老先生们,他们书作中的那种意韵、那股文气，如今已渺然不可重现的了。

所以，要我说，学习书法的最关键点，并不在拜师亦或自学，而在于是否有健康的学书心态，是否有正确的练习轨道，是否有超出常人的临池之功，是否能博采众长进而扩展出自身艺术风貌。苏东坡感慨说，“笔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献之”，虽未免夸张，可道理是对的。

各种杂耍书法

我以为，真正的自学，不是自负其才，而是转益多师。晚清大家松年名言，“书画之道,纵有师授,全靠自己用心研求”，意思更显豁。

从这一点看，假若现实中没有老师，直接取径古人，自学书法，不仅不是自绝，反倒可能是开出新路的。

更直接说，任何人学书法，脱离一个“自”字，所谓“学书法”，只怕也不知从何谈起吧。实际上，过去人志向大，早有一个普遍共识是，初学书法者，都当以古人为楷模,不宜从当代人学,是为“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之谓，早是明训。

总之，归纳起来，委实就是这么一段话：有条件，就多请明师赐教，不要向壁虚造地师心自用，自矜自伐地搞成“江湖体”；可若缺乏随时可聆听謦咳，对你我耳提面命的良师益友，私淑古人勤奋自学，也没有任何毛病。自学就自学，有志气者，无需自卑，更无需烦躁。

而且，当下书风，不免千人一面的滥俗，很大一个要因，本就是相互紧跟潮流，搞成合唱队的恶果。也许，你未曾拜师，自处荒江野老屋中，寂无旁骛中得心源，恰是你自己成为一代宗师的最大契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