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时候,一个旅居苏州的甘肃朋友说:想吃焪面了!我大笑:“你是太湖里的鲜美鱼虾吃腻了,才想起焪面这穷人家的饭食了吧?”
他在那边幽幽地叹气:“那可是小时候的味道呐!”
甘肃人,尤其是静宁、庄浪、通渭一带的农家,大都有吃焪面的经历。
春风含情,春雨有义。初春,黄土高原的山梁沟峁上,就钻出许多鲜嫩的芽苗来。对于吃了一冬腌菜馓饭的乡人来说,春天的到来,意味着可以大张旗鼓地换换口味了,用俗语说是“换青”。下地干活的当儿,主妇们都会顺手现挖一些蒲公英、马兰头、苜蓿、苦苣、薤白、荠菜等野菜。这些时令鲜蔬,各有用处,有的可以凉拌,有的则适合做馅饼和饺子,有的,还可以做成焪面。
最常吃的焪面,是苜蓿焪面。
但再美好的食物,也不能顿顿吃,乡人一般是隔三差五吃一顿,焪面是比较实诚的硬饭,可以抵御农活繁忙时候带来的巨大体力消耗。
苜蓿吃腻之后,榆钱儿也下来了,也是可以做焪面的,做法大致相同,偏甜。
我吃过最好吃的焪面,则是槐花焪面。
到了农历四月,李家山的槐树上就吊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儿,整个村庄弥漫着甜蜜的味道。放蜂人开着卡车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公路旁的山坡上安营扎寨,开始他们甜蜜的营生。我上初中的时候,有天下午放学回家,路过一个放蜂人的帐篷,偶尔瞥见他们用槐花做饭,感觉很是稀奇,回来给奶奶说起来,奶奶说那还不简单,你去树上折些槐花来。
折槐花对十几岁的乡村少年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我爬到门前的大槐树上,不到几分钟的工夫,就折了满满一笼子芳香四溢,洁白如玉的槐花。那天晚上做梦,都能是槐花焪面香甜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放学,馋虫勾着我,不敢在路上玩耍逗留,急匆匆赶回家来。如我所愿,平生第一次吃到了槐花焪面。北人喜食酸辣,槐花焪面则让我对甜食有了直接的印象。那种甜,不是浓烈的,是淡淡的,又是持久而耐人寻味的,吃一口,再吃一口,那芬芳就慢慢渗入到你的肺腑和血液之中。
父亲看我吃得香,摸着我的额头说:唉,你这娃,是没吃过苦呐!
但即便是焪面承载着陇东一带乡人沉重的记忆,时下,在这个幸福感爆棚的时代,简单朴素的焪面也没有绝迹,倒成了许多农家餐馆桌上不可或缺的一道风味小吃。最常见的,是洋芋焪焪。和传统的焪面相较而言,洋芋焪面似乎是改进版的美食。将洋芋洗干净,擦成丝,然后置入清水,再捞出来,放在干面粉里,来回搓动,直到洋芋丝浑身沾满面粉,再加入清油、精盐、调料拌匀之后,上笼蒸熟,这样做出来的焪面,像小鱼儿一般,条理清晰,不糊不腻,口感极佳。
不同经历的人,对于同一类食物的态度,也是不一样的,包含了各种因素在里面。今年清明,从老家带回了一些苜蓿,忽然心血来潮,想做一顿焪面吃。儿子上高二,妻子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她担心孩子不同意,就征求他的意见。小家伙倒是爽快,说做了尝尝嘛。焪面上桌之后,他吃了半碗,还剩半碗,就撂下碗去做作业了,我和妻子面面相觑,无言地笑了一下。对00后的这一代孩子而言,食物还没有承载更多的记忆,只是秉承着“好吃了就多吃点,不好吃就少吃一点”这一朴素道理,我们无法强求他们更多。
近日翻书,看到汪曾祺先生编的《知味集》里,收录了著名剧作家吴祖光先生的一篇文字,说是他在北京想念青年时期在老家吃过的窝窝头,让老家来的小保姆用棒子面做了来吃,但始终做不出那个形状,也吃不出那个味道。
读到此处,不禁抚掌,会心一笑。(李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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