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莲斋】新冠时期的藏缘

缘分有两种可能，等来的和找来的。

--加西亚·马尔克斯 《霍乱时期的爱情》

2020，农历庚子年，我的本命年。一开年就遭遇了一场百年未遇的大瘟疫，却也成就了一段千载难逢的好藏缘。

春节开始长时间宅家防疫，各类消息纷纷扰扰，烦人心绪。何以解忧？唯有收藏。把玩藏品，令人静心，细品慢嚼，精神愉悦，但说到收藏同好最快乐的事，莫过于收获好的藏品。但在此百业停顿的时期，何处还能遇到心仪的藏品呢？

缘分，可遇不可求，这次与其说是等来的还不如说是找来的。

互联网时代，即使足不出户还能连接全球。防疫期间百无聊赖，每天习惯性地上网搜索一下我所主攻的收藏门类--刻铜文房。

3月5日的一个偶然机会，我在网上看到了下面几组图片。十多年来玩收藏养成的眼力不用看细图就知道这批东西是老货，而且来自海外藏家。西方人的收藏理念就是藏品要干干净净，能够最好地展现出当年的风采。图一的手炉是晚清民国的普品，图二的篆香炉就长方形那件还不错，图三图四中有刻铜墨盒，是否其中好的？

研究了网上几张粗略的总体图，发现其中有一方墨盒甚是眼熟，见过老拓片，是个好盒！而且是一个有著录的极品好盒！！！顿时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肾上腺素飙升，这种刺激感想必喜好收藏的朋友一定能够感同身受。

当机立断马上着手研究购买方案，这批藏品出现于海外一间小拍卖行的官网，离开拍还有一个月，目前尚未在任何大的拍卖平台上露面。我的第一反应是必须想办法在拍卖之前买下来！但是一般的拍卖委托方不会轻易的撤拍，除非有足够吸引力的报价。我自己也从未有在拍卖前拦截拍品的经验。不管行不行，总得试一下，于是我当天就发邮件联系拍卖行。

但好事多磨，拍卖行的A小姐先把我介绍给了B女士，B女士又把我介绍给了C先生，这一来一往又耽搁了好几天。我给C先生写了一封长信，从收藏者的角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报出一个比较高的价格要求买断包括墨盒和篆香炉的三组拍品。但是没想到去信石沉大海，等了许久都没回复，等待的滋味太难受了，简直是度日如年。在等待期间我又去要了一些细图，发现其中还有一件是刻铜第一名店北京同古堂出品的顶级墨盒，这批拍品总体质量之高在过去十年都是少见的，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

此时全球几大拍卖平台上开始陆续也刊登了这几组拍品，一旦其他高手看到并参拍的话，说实话我并没太大的把握能夺标。3月24日我决定最后一搏，把我多年前在EMBA所学的谈判战术，沟通技巧，心理学统统用上，首先我增加针对性，把目标三组减少为两组，放弃篆香炉，就谈墨盒，其次我在原有报价上再增加50%提高吸引力并显示出我的诚意，最后我结合当时国外疫情开始大规模爆发的情况劝说他们见好就收避免后面拍卖被取消。发出邮件的当晚凌晨三点多，我莫名其妙地醒了，顺便刷了一下手机，突然嗖得一下跳了起来，对方接受我的报价了！！！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立马回复对方表示感谢，并有感而发写下一句 “Life is not easy under current Covid-19 pandemic, but the passion for collection is still going on!”（尽管在新冠疫情下生活不易，但收藏的热情还会继续！）

缘分，可遇不可求，但背后少不了信念与努力。

聊了这段难忘的收藏故事，现在请跟随我一起欣赏一下这批墨盒吧。

此盒乃婴戏题材墨盒中的精品，画面生动，让人身临其境，忍俊不禁。构图细腻，桌上的笔砚书画墙上的琴，颇有工笔画的味道。

此方为前赤壁赋小字墨盒中所见最大的尺寸(16.8厘米），更为难得的是配上了赤壁泛舟图（12.5厘米），在欣赏经典名篇的同时能欣赏苏东坡，黄庭坚与佛印三人泛舟夜游赤壁怀古的刻画，让人身临其境。“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此批墨盒中有四件一流品相的青铜器墨盒，用料厚实，工艺精湛，充分体现了当年琉璃厂作为中国文化用品第一圣地的水平。

其中个人特别喜欢上面这件小可爱，一指长半指宽，盈盈一握心头暖。

这批拍品中最让人魂牵梦绕的是下面两件顶级墨盒，出自于民国北京画派领袖与琉璃厂最顶级的刻铜店铺同古堂的合作。

第一方是由姚茫父所画的幽居图，山水构图是一如既往的满，左上右下留白落款，布局得当，章法有度。树木画得恣意狂放，人物几笔勾勒却如老僧入定。幽居山林是中国文人的理想生活，茫父在画铜作品上创造过一批这类的题材。但此时观此画却不由想到这几个月的遭遇，乱世纷纷，疫瘴重重，斯是陋室，唯“屋”独馨。这分明一幅“宅家抗疫图”啊！

再赏刀工，此盒体现了最标准的寿臣工的风格，张寿臣（亦作丞）是民国时期最为知名的刻铜艺人，通过其堂哥同古堂东主张樾丞的引荐得以与民国北京画派大量书画家合同创作书画刻铜作品。寿臣刀工的风格最早是玉泉斋主孙爽兄提出的，通过实物的研究与观察，发现张寿臣在刻这类在树叶与点苔上习惯横向反复多刀深刻，既体现出书画墨晕，又展露了刻铜的金石风采。

此盒上款为家山（待考），墨盒所画正是家居山林，不知茫父创作时是否由此入题。下款为寄庵，而画中人物也是寄于庵内。上下款人物能于画面相呼应，颇让人玩味。

寄庵经考证为汪东，吴县人，号寄庵，陈师曾内弟，章太炎四大弟子之一，南社成员，亦擅书画。1904年曾东渡日本留学，1913年在北洋政府任职，后任中央大学文学院长。寄庵曾作一首小梅花中写道“槐堂一笑携茫父。车盈门。缣盈庭。”在《寄庵随笔》中曾经写道“是年冬，姊发斑疹，西医注以麻醉剂，遽卒。师曾悼之甚，始移居槐堂，蓋不忍见遗容挂在壁也。”

文中最后来品味一下此批墨盒中最重要的一件作品。

刻铜收藏奠基人周继烈先生所见的遗箴堂旧藏刻铜拓本为北京同古堂最早期1915-1916年的作品，所以此盒的出现对于研究早期同古堂作品非常有意义。我总结了以下几点

1.此盒无底款，北京同古堂初创的两年应该还尚未开始使用圆型北京同古堂的戳记。

2.陈师曾与张寿臣从1915年开始就参与了书画铜创作，是年师曾39岁，寿臣才20岁左右（出生于1895年前后）。从墨盒的刀工来看，寿臣风格已经非常成熟，很难想象这样一位来自河北的青年人有这么深的功力以及对于作品的领悟，可谓是难得一遇的天才工匠！

3.早期同古堂师曾茫父作品尚在推广期，名家书画铜尚未享誉全国，所以多出精心之作，费神之作，大多都有上下款。

4.此盒11厘米见方，高度3.8厘米，高度还遗留清盒风格。（比较拙藏北京同古堂师曾水仙墨盒，10.8厘米见方，高度2.6厘米）但墨盒的铜质明显比清盒铜质要更精良且厚实。

巧的是数年前我从玉泉斋主孙兄处所购得的一本刻铜老拓本中也找到了此盒的老拓片。

陈师曾曾经说过：所谓宁朴毋华，宁拙毋巧，宁丑怪，毋妖好；宁荒率，毋工整。纯任天真，不假修饰，正足以发挥个性，振起独立之精神。

藏友江苏画家寒香阁陈晋兄曾感叹：“近来连续画了十几张松鹰图，感觉松树尤其难画，既要骨力清健，又要水墨到位。画好后，远看。仍没达到这个效果。对照师曾所言确实有道理。”由此可见松较之梅竹更难画，要突出古松之意则难上加难。

周继烈先生曾对此盒有此解读：古松墨盒，盒面大部为横斜古松一株，右上题：“崧生先生将辞京师归里，嘱画古松一株，以为案头清玩，其高政可?也师曾并记。”款下印：“朽”，左下角阴刻六字印：“有不为斋藏墨。”

查近代字“崧生”者有5人，但均无“有不为斋”之堂号。而有此堂号者有6人，但又无“崧生“之字。此“崧生”究为何人，容后探讨。

在周老师解读的基础上，我又求教了刻铜藏友，珠海青年书法才俊陈道明先生，确认了落款应为“崧生先生将辞京师归里，嘱画古松一株，以为案头清玩，其高致可想也。师曾并记。”

对于崧生的考证，我从字崧生且1915-16期间辞京师的着手考证，从相关资料上来看，崧生先生极有可能是清末民国大名鼎鼎的人物梁邦彦。此盒应该创作于1916年梁崧生辞职离京前夕。

梁敦彦（1857-1924），广东广州府顺德县人。1872年作为第一批留美幼童被清政府派住美国留学。1878年考入耶鲁大学，获名誉博士学位。1904年任汉阳、天津海关道。1907年起，任清外务部右侍郎、会办大臣兼尚书等职。是顺德最后一位尚书。1914年任北京政府交通部总长。梁敦彦推荐詹天佑修建中国第一条自主设计的铁路，还力促清华大学的创办。

新冠时期的藏缘，这个特殊时期的收藏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多年前我取书斋号为“怀莲斋”，除了纪念我的曾祖父民国时期的诗人金石学家朱大可先生（莲垞），另一个原因是取陈师曾（槐堂）与姚茫父（莲花庵）书斋各一字。而这次遇到的最佳两件藏品就是来自陈姚，缘分有时候就是那么神奇！

有人在霍乱时期遇到了爱情，而我在新冠时期收获了藏缘！

本文已获怀莲斋公号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