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火：说说《金瓶梅》不同版本的秽语与删节

说这一话题前。先说一说本文所引版本。

《金瓶梅》版本按已有的认知看，有两大版本系统。一是万历词话本，一是崇祯绣像本。崇祯本在清康熙年间因为张竹坡的点评，衍生了张竹坡点评本。本文的话题所引据以下诸本：

万历本即词话本系统：1、戴本删节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戴孝鸿森校点）；2、梅本未删节本（台北里仁书局2009，梅节校点）；3、香港太平书局万历影印本（1982年）。

崇祯本即绣像本系统：1、吉大略有删节本（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2、董本未删节本（新加坡南洋出版社2003年）；3、日本早稻田未删节本（日本早稻田大学藏清康熙年间《第一奇书》，张竹坡点评）

万历本东吴弄珠客“序”开门见山：“《金瓶梅》，秽书也”。

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戴鸿森校点本《金瓶梅/校点说明》第三节即是关于删节的说明。戴本说：“书中大量的秽亵描写，实是明代中末叶这一淫风炽盛的特定时代产物，自来为世人所诟病。......全书合计删去一万九千一百七十四字。”

关于《金瓶梅》中的这些所谓“秽语”的研究，应当是金学的大科目。尽管此话题似乎有些犯禁（或许在任何社会任何时代都有犯禁的所谓），因而至今少有人去碰（笔者也有专文涉及此话题）。

《金瓶梅》里的这些秽语，是否“自来为世人所诟病”，这些秽语是否“秽心污目”或“不堪卒读”等话题，不属本文讨论的范围。本文讨论的话题是：《金瓶梅》不同版本的秽语与删节级别。即同一性事叙事与描写，不同版本的秽语字数和秽语程度，以及删节本的删节字数（即秽语程度）。

来看这例：

戴本第十二回“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贪财”（吉大本作“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张本作“私仆/魇胜”）里，西门庆不在家时，潘金莲“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时如半夏”。便与琴童苟合。“把小厮灌醉了，掩上房门，褪衣解带，两个就干做一处。正是：色胆如天怕甚事，鸳帏云雨百年情”（吉大本无“正是：色胆如天怕甚事，鸳帏云雨百年情”）。此处，戴本注“删去一百十八字”。删去秽语一百十八字：

影印本及梅本作：

“但见：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纵他律法明条。一个气暗眼瞪，好似牛吼柳影；一个言娇语涩，一浑如莺转花间。一个耳畔诉雨意云情，一个枕边说山盟海誓。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变作行乐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

（香港影印本 ，刘火藏书）

吉大本作：

“但见：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纵他律法明条。一个气暗眼瞪，好似牛吼柳影；一个言娇语涩，一浑如莺转花间。一个耳畔诉雨意云情，一个枕边说山盟海誓。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变作行乐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

此本少引子“正是：色胆如天怕甚事，鸳帏云雨百年情”。

董本作：

“但见：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纵他律法明条。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变作行乐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

两本同属崇祯本系统，但因吉大本是典型的崇祯本，董本属张评本。因此在此秽语方面也有一同的地方。

（董本《金瓶梅》 ，刘火藏书）

张本作：

（日本早稻田大学，清康熙年间《第一奇书》）

两大版本系统，崇祯本少万历本四十三字：

“一个气暗眼瞪，好似牛吼柳影；一个言娇语涩，一浑如莺转花间。一个耳畔诉雨意云情，一个枕边说山盟海誓”。

再说删节。

崇祯本是否在万历本的底本的修订，还是单独的一个底本，至今学界无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崇祯本，一是比万历本少了一些说书人的噱头表达文字（也就是崇祯本更文人化）；二是，无论叙事记人描物，崇祯本比万历本都简洁一些。

“一个气暗眼瞪，好似牛吼柳影；一个言娇语涩，一浑如莺转花间。一个耳畔诉雨意云情，一个枕边说山盟海誓”。

这一段万历本有，崇祯本无。问题是，崇祯本缺的这三十四字,是崇祯本的删节，还是崇祯本的原貌。不得而知。戴本所依的万历本一百十八字被删去（1）。

（戴本《金瓶梅》 ，刘火藏书）

戴本删去秽语一百十八字，在戴本删节近两万字里，只是一个小数目。但这段描写或者这段赋体，除了末两句有嫌涉及性器官的描写外，其他诸句，谈不上是什么秽语（当然性暗示是一定的）。第一，它没有直接写性器官；第二，没有直接写性 交的场面、动作、姿势、性 药、性 具以及性 交时的淫语。

顺便说一句，这段被戴本删去的秽语，从文本来讲，还主要是性暗语。事实上，像这样的“秽语”，是用不着删的。那么，直接写性 交的场面、动作、姿势、性 药、性 器以及性 交时的浪语的秽语是不是也一定或必须删呢？——这是本文话题。

本文的另一个话题是：删节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张竹坡的评点本（康熙三十四年即1695年）看，似无删节。万历词话本，1932年（一说1930年）在山西发现时，被认为是二十世纪古籍版本发现的重大的事件。最先接触到这个版本的郑振铎、吴晗等青年才俊，以极大的热情介绍、校点、研究。在郑振铎编辑的《世界文库》（2）第一册（1935年，）便录有《金瓶梅》第一回全文、万历本欣欣子序、崇祯本目录、新刻金瓶梅词话本第一回书影、录有欣欣子序东吴弄珠客序全文。这是词话本发现之后1933年孔德学校印了104部后，第一次给读者见面的《金瓶梅》。此后的《世界文库》又陆续地刊布了这个版本若干回。这个版本是由郑振铎校点的（或许，这是《金瓶梅词话本》的第一个校点本）。在第十二回的此处，郑注“删去一百十八字”。就此回，戴本的删节原来是按照郑本的删节所删节的（当然，其他地方的删节并非都如郑本删节）。

（《世界文库》第五册 ，刘火藏书）

注：
1、在“秽语”方面，崇祯本比万历本似乎要“干净”一些。
第二十一回“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勾使”（崇祯本作“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张评本作“扫雪/替花”）里，西门庆与吴月娘的性事。戴本删节二百二十六字，郑本删节一百九十二字。且此处万万历本与崇祯本的性事描写字数是不一的。
2、郑振铎主编的一部大型文学丛刊，一九三五年五月创刊，上海生活书店发行，每月发行一册，内容分中国古典文学及外国名著翻译两部分。郑氏初衷，拟刊行60到80册，成为第一集，然后续编若干集，但实际总共只编成12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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