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美国引向内战深渊的司法审判：斯科特案

1856年对于美国来说，是值得铭记的一年。这一年里，美国南方与北方各州的矛盾激化到难以挽回的地步，美国人引以为豪的宪政体制失去了调和各方利益的作用，美国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名为“内战”的悬崖飞腾而去。

这一年发生的如下事件让美国陷入了如此窘境：第一件是5月份的国会内，马萨诸塞议员萨姆纳发表演说谴责奴隶制后，竟在参议院内遭到了南卡罗莱纳议员布鲁克斯的毒打，这件野蛮之事引发了北方民众的盛怒；第二件是堪萨斯州在制定州宪法的过程中，蓄奴主义与废奴主义势力爆发了武装冲突，死亡200多人，史称“堪萨斯内战”；第三件是1856年大选中，刚刚建立两年的共和党成功控制了所有北方州的州政府，还险些击败民主党候选人詹姆斯布坎南。

布鲁克斯在参议院殴打萨姆纳

以上三件事造成了严重的南北对立与党派对立。要知道，美国宪政体制虽然在很多时候能让对立的双方达成妥协，以缓和矛盾的爆发，但是，当双方都决定与对方争个你死我活的时候，这种妥协机制就形同废纸一样。1856年的美国就是这种情况，南北各州、民主党和共和党已不愿继续妥协下去了，美国国内的和平与统一岌岌可危。

而就在这种险峻的现状下，1857年最高法院做出了一次重要的审判——斯科特诉桑弗特案。在这次审判中，大法官罗杰·坦尼不但没有试图利用手里的司法力量挽救美国的局面，反而火上浇油，让本来就已经相当尖锐的对立更进一步。

罗杰·坦尼

斯科特案

斯科特是密苏里州的一个黑人奴隶，他的主人名叫约翰·艾默生，是一名随军医生。1834年-1838年，艾默生离开密苏里前往伊利诺伊州和威斯康星州时（这两个州禁止奴隶制），他也带上斯科特作为助手前往。之后，斯科特跟随艾默生回到了密苏里州。艾默生死后，根据继承法，斯科特应当被继承给艾默生夫人，但此时艾默生夫人已经改嫁，于是，斯科特最后被继承给艾默生夫人的弟弟——约翰·桑弗德。

斯科特

1846年，斯科特对于自己仍是奴隶这件事感到极度不满。他希望通过向法院上诉来摆脱奴隶身份，但是，常年作为奴隶的他，又有什么可利用的资源呢？除了前主人艾默生曾经教他读书识字之外，他几乎没有其他资本，他的积蓄不足以让他雇佣律师，他的人脉更是不值一提。在很多老牌蓄奴州，他的黑人身份使他根本无权向法院上诉。

幸运的是，他生活的地方——密苏里州，虽然也容许奴隶制的存在，但是，由于其地理位置的原因，密苏里州与那些顽固的蓄奴州有很大区别。

从地图上可以看出，密苏里处于南北交界的边缘。这种特殊的州在美国历史上有个专属名词：边界州。边界州通常处在美国的中部，其社会结构具有不同于南部的特点：边界州虽然允许奴隶制的存在，但实际上州内的奴隶数量远远小少南方州，其经济形态主要是小农经济与工商业，而非依赖于奴隶制的大种植园，故奴隶制问题在边界州内引发的矛盾并不严重。

边界州的社会结构决定了其政治形态比起南部各州要宽松许多，它们的法律允许奴隶进行上诉，这在南方不被允许；边界州内通常有十分强大的废奴主义力量，而南方各州几乎不受废奴主义影响；边界州对联邦有较强的向心力，反对从联邦中分裂，在内战期间，边界州就作为蓄奴州加入了联邦军一方。

红线内的四个灰色州就是边界州

因此在密苏里，斯科特不但有权因自己的奴隶身份问题向州法院上诉，而且也有废奴主义组织替他提供资金雇佣律师。律师称，斯科特曾在禁止奴隶制的伊利诺伊与威斯康星州居住，在此阶段，斯科特是自由人。而根据密苏里州法，获得自由的奴隶即可获得永远的自由，所以，斯科特应是自由人。本着尊重互相尊重州法的原则，密苏里低等法院宣判斯科特的申诉有效，准许他获得自由。

现主人桑福德自然对法院判决不满，于是他向更高层的法院进行上诉。密苏里高等法院与联邦巡回法院推翻了低等法院的宣判，法官认为，斯科特虽然在自由州生活过，但他并非自由州的公民，当他离开自由州后，将不再受自由州法律的保护。因此，斯科特回到密苏里州之后，仍然恢复奴隶身份。

斯科特以及他背后的废奴主义人士对此判决不服，于是继续上诉，终于在1856年上诉至联邦最高法院。此时的联邦政府被奴隶制问题搞得焦头烂额，由于两党对抗到达了巅峰，国会几近瘫痪，无法通过有效的法案。总统布坎南虽为民主党人，但由于奴隶制问题过于棘手，他不敢采取任何措施来决定奴隶制存废问题。在三权中的立法权与行政权全部在奴隶制问题面前束手无策之时，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坦尼试图利用司法权来处理这个火药桶。

奴隶制

从最高法院在1856年2月开始受理斯科特的申诉开始，到1857年3月结案，已经过了13个月。在最终裁决中，最高法院9名大法官进行投票表决，最终以7:2的多数票决定驳回斯科特的上诉，斯科特继续维持奴隶身份。

为什么最高法院会进行这种反人道的判决呢？在坦尼大法官的司法解释中，他详细地说明了做出判决的理由。在本案中，有三个问题是重中之重：1、斯科特是黑人，他是否享有美国公民权，拥有向联邦法院申诉的资格？；2、斯科特在自由州居住过的经历是否使他摆脱奴隶身份，自动获得自由？；3、国会是否有权在联邦领土上禁止实行奴隶制？

联邦最高法院

遗憾的是，在这三个问题上，坦尼做的所有选择都令斯科特与废奴主义者心凉。

对于第一个问题，坦尼做了如下解释：斯科特并非美国公民，不具备向联邦法院申诉的权力。“美国公民”这一概念在1789年联邦宪法正式生效前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各州的公民。当联邦宪法生效的那一刻起，所有州的州公民都自动归化为美国公民。但遗憾的是，黑人在1789年之前并未获得各州公民的身份，因此他们失去了成为美国公民的机会、即使后来北部州赋予黑人以州公民权，但此时州公民已不能再自动转化为美国公民。因此，黑人不具有公民权，不可上诉至联邦法院。

同时，他还对宪法进行原旨主义式的解释。“原旨主义”指按照宪法制定时的语境、宪法制定者的意图来解释宪法，而不是随着实际情况的不断变迁，在不同的时代对宪法进行不同的解释，使其变成“流动的宪法”。坦尼的原旨主义式解释认为，宪法制定者生活的时代，黑人属于财产，故不属于宪法中“公民”的范畴。

联邦宪法

对于第二个问题，坦尼认为，斯科特确实在自由州伊利诺伊州居住过，但这并不能让他获得自由人的身份。

此解释需从1787年的《西北法令》说起。美国建国初期的领土范围，除了旧东部的十三州之外，一些州在阿拉巴契亚以西的西北地区还有大量土地。由于土地面积不均，十三州之间常因为边界问题有所摩擦，大州维护自己对西北土地的所有权，小州担心大州继续变大，最终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为了避免因土地问题而分裂，杰斐逊与1787年起草了《西北法令》，此法令规定将西北土地从原州手里收回，分成数个区域，交由邦联会议进行共同管理，在区域人数达到60000时，令其居民独立建立新州并加入联邦。为了缓和北方州的情绪，此法令禁止在西北土地上实行奴隶制。

西北法令所涉及的土地

伊利诺伊州便是西北土地中的一部分，由于此法令禁止奴隶制，故伊利诺伊在1818年建州时。作为自由州加入联邦。

但是，这是否意味着斯科特在此州居住后，就能摆脱奴隶身份？坦尼认为不然。他引用州权主义参议院卡尔霍恩的理论，解释道：西北法令生效时，只有邦联，而无联邦政府。而内战期间通过的《邦联条例》中，并没有给予邦联在立法、执法、司法上的主权，故西北土地的拥有者并非邦联，而是十三州。因此，《西北法令》中所确立的原则应当保护十三州的利益。以奴隶制举例，虽然西北土地禁止实行奴隶制，但这并不意味着奴隶在西北土地上居住后，就能获得自由，因为奴隶是奴隶主的财产，随意给予奴隶自由是对奴隶主财产权的侵害。因此，斯科特无法因在伊利诺伊居住过而获得自由。

南部州权主义者卡尔霍恩

对于第三个问题，坦尼解释道，联邦政府无权决定新取得的领地实行自由制还是奴隶制。联邦政府是各州公民的代表，因此，当联邦制定政策时，不得侵犯某一部分美国公民的合法权利。那么，在此案中，合法权利是什么呢？答案是财产权。当南方公民移居到新领地时，他们的奴隶是其财产，如果联邦国会通过立法禁止某一领地上实行奴隶制时，实际上是侵犯了南方公民的财产权，因此，国会无法决定新领地实行何种制度。

最高法院的判决出台后，引发了废奴主义者与北方州的极大愤慨。大法官坦尼在斯科特案之前，一直留给人们客观、公正的印象，但是在对斯科特案的审判后，坦尼的声誉大跌。

坦尼的司法解释还暗示了一个更严重的结论：既然联邦政府无权禁止奴隶制，那么这意味着奴隶制变成了一种被全国领土所允许的普遍制度，而自由制度则成为由当地居民的意愿而实行的地区性特殊制度。这样的话，奴隶制有了向全国扩张的法理依据。审判的结果大大加强了南北的对立情绪，北方共和党人理解了一件事：南方蓄奴势力现在已经具有极大威胁性，必须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于是，在1860年大选中，共和党对林肯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而民主党却因为内部分裂输掉了大选。

林肯

林肯上台后，即使他对输掉选举的南部各州进行安抚，但由于南北长期的猜忌与对立，南部州并不相信林肯，纷纷推出联邦，并在1861年2月组成南部邦联。

4月15日邦联军队进攻萨姆特要塞，内战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