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雄：一个无赖，竟让皇帝的面子兜都兜不起来

《钦差大臣》插图

俄国著名的批判主义作家果戈里有一部享誉世界的剧作《钦差大臣》，讲的是一个纨绔子弟赫列斯达可夫鬼使神差地被人当做钦差大臣而引发的一些列闹剧。其实在这部剧作发表的九百多年前，北宋王朝就已经上演了一出“钦差大臣”的闹剧，主角就是李飞雄。

这个故事，先从一个叫李若拙的人讲起。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知乾州（今陕西乾县）李若拙被殿直（宋朝武官中一种有官名而无固定职事的官）卢令珣奉宋太宗之命逮捕入狱。此时的李若拙一头雾水：自己奉公守法，勤于王事，为何突然祸从天降？

在此之前，李若拙圣宠优渥：从监商州（今陕西商洛）坑冶（开采与冶炼）提拔为太子左赞善大夫。虽然这只是一个五品的寄禄官（宋代的一种官阶，有官名有待遇，但没有实际职事），可到底是个京官，比起之前他在商州监督矿藏开采冶炼，还是要享福得多。

李若拙的父亲名叫李光赞，与他所要担任的太子左赞善大夫这个官称中有字相同，为了避讳李若拙提出辞官，宋太宗没有答应，不多久，李若拙升任知乾州。这是一个独掌一方的重要职位，这两升一拒，能够看出宋太宗对李若拙还是很看重的。

此时，一个名叫李若愚的官员犯了死罪。这个罪过让宋太宗雷霆震怒：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李若拙应该是李若愚的兄弟，逮捕下狱！

先不说李若拙蒙冤，惹怒宋太宗的李若愚也是冤枉的——因为一切的祸事都是他那个坑爹的儿子李飞雄引起的。

秦州辖境示意图。

【图源自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六册宋·辽·金时期，此图显示的是北宋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时期的政区疆域图。】

应该说，秦州（今甘肃天水）节度判官李若愚还是个不错的人。他的儿子李飞雄性情凶暴，与家里人不相容，李若愚就把他赶出家门。如此一来，李飞雄就常常来往于京城和魏博之间，整日与无赖恶少相处，除了喝酒赌钱不干别的。虽然如此，李飞雄倒也有心，他利用父亲的职务之便，详细掌握了秦州军粮仓储、地形险要和兵籍多寡。而这一点，对他后来所干的事大有裨益。

魏博节度使区域示意图。

【魏博节度使，唐置，辖魏州、博州、相州、贝州、卫州、澶州六州，属唐河北道。大致相当于今河南安阳、鹤壁、濮阳，河北邯郸，山东聊城等一带。图源自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五册隋·唐·五代《元和藩镇图》。】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李飞雄从京师前往盩厔（今陕西周至），探望担任凤翔盩厔尉的岳父张季英。他偷骑了张季英的马，趁夜色来到一个驿站，谎称自己是朝廷派来的使者，叫来驿卒索要马匹。那驿卒举着火把出迎，见李飞雄所乘之马的确是官马，就信了他的话。于是李飞雄带走一匹官马一名驿卒作为他的前导。

李飞雄就靠着这个手段，假借天子使者巡视边境的名义，带上了巡驿殿直姚承遂；骗到陇州（今陕西陇县）的时候，带上了监军供奉官王守定；骗到吴山县（今陕西陈仓）的时候，带上了县尉卢赞。

在这个过程中，李飞雄对于秦州状况的了解一定帮了不少忙。讲起来头头是道，又骑着官马，不容别人不相信。而且加入他队伍的人越多，对下一站的行骗就越有说服力。

李飞雄的行进示意图。

当李飞雄率着他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清水县的时候，他赫然发现这里驻扎着周承瑨、田仁朗、王侁、梁崇赞、韦韬、马知节、刘文裕等武将。之前，北宋收复秦州之后，羌人屡屡入寇，于是朝廷派遣了他们在此率兵驻扎。

田仁朗是跟随宋太祖出生入死的猛将，一个月前刚刚击杀番兵一千多人；王侁后周时就官至枢密使；刘文裕更是宋太宗的亲信，太宗祖母是其姑祖母，他的传记就记录在《宋书》的外戚里。

李飞雄诈称圣旨，把这几个武将统统绑了，准备斩首。饶是见惯了大场面，这几位见姚承遂、卢赞都俯首帖耳地跟着，竟也不敢怀疑他的身份，乖乖受缚。田仁朗甚至痛哭流涕，哀求李飞雄给看看皇帝的诏书。

诏书自然没有，不过李飞雄却毫不胆怯，反而厉声责问：

我受密旨，以若辈逗挠不用命，令尽诛。汝岂不闻封州杀李鹤邪？诏书汝岂得见！

一听到李鹤这个名字，被缚的几个人冷汗直冒，这其中有个缘故。

宋太宗刚刚即位时，曾派遣亲信到全国各地查看官员是否廉洁及为政好坏。前去岭南的使者诬陷封州（今广东封开）的李鹤谋反，宋太宗也不查明实情，当即下诏诛杀。因此，这几位听到李飞雄提到这件事，都冷汗涔涔。

不得不说，李飞雄心思缜密，反应极快。见田仁朗索要诏书，不仅不慌乱，反而说出如此诛心之语，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

接着，李飞雄把这几个人都用枷锁枷了，准备送到秦州砍了。将几个人赶走之后，李飞雄占据清水县谋反。

眼见阴谋得逞，李飞雄得意忘形下露了马脚。他诈称天子使者时，为了表现他与皇帝的亲密关系，顺口编了一句瞎话：皇上还没即位时，我在晋王（宋太宗赵光义即位前，封晋王）府就是皇上的亲信。

可巧，刘文裕当真在宋太宗即位前是晋王府的亲信。他哀告李飞雄能否看在曾经同僚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这实在是出乎李飞雄的意料。他没了之前的淡定和反应，而是悄悄地趴在刘文裕耳朵边问了一句：

尔能与我同富贵否？

这句话一说，刘文裕全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刘文裕便假装答应，李飞雄让人给他松了绑。刘文裕赶上田仁朗，把实情和盘托出，俩人商量了一个计策。

正行间，田仁朗突然坠马，一看就是眩晕中风了。李飞雄赶紧来查看情况，并让人也给田仁朗松了绑。此时田仁朗突然奋起，摁倒李飞雄，刘文裕也来帮忙，二人合力反将李飞雄给捉了。

此时的李飞雄，还在大喊“田仁朗等谋反杀使者”，骗局一旦被戳穿哪还能维持得下去？田、刘等人把李飞雄押到秦州，一番拷打，他就全招了。

这件事上报到朝廷，宋太宗怒不可遏。可想而知，一个无赖只凭着一匹官马和信口之言，就能将凤翔、秦州两地的文官武将骗得团团转，这让朝廷脸面往哪儿放？

从处罚结果来看，就知道宋太宗到底多生气：李飞雄，腰斩，诛全家，他的老爹李若愚自然不能幸免；被骗的巡驿殿直姚承遂、陇州监军供奉官王守定、吴山县尉卢赞，腰斩；李飞雄之前喝酒赌钱的狐朋狗友何大举等数人，弃市（在人众集聚的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最开始那个被骗的驿站驿卒，灭族。

我们开头提到的李若拙，经查并不是李若愚的兄弟，只是同宗而已，可依然被剥夺全部官职流放海岛。不过一年后，宋太宗怒气一消，李若拙就被起复为卫尉寺丞、知陇州，此后官运亨通，这是后话。

也许宋太宗也意识到了，李飞雄的父亲李若愚很冤枉。儿子不成器，我已经把他赶出家门了，还能怎么办？经过这个事件之后，宋太宗专门下诏：不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庶民寒门，只要是有怙恶不悛的子弟，允许他们的家长实名向官府举报，官府把他们绑送到京城，然后发配到各处做苦工。要是藏匿不上报，将来罪状败露，亲近之人用相同的罪名惩罚。

不知道宋太宗在勃然大怒之后，有没有仔细思考李飞雄边地诈骗成功的深层次原因。宋太宗从即位之初就开始集权，彻底树立起天子的绝对权威，他同时多管齐下，削弱地方节度使权力，降低武将的影响力。有宋一代崇文抑武的传统从宋太宗这里开始了大踏步地迈进。

恰恰是树立权威、抑制武人的成果显著，才有了李飞雄的离奇经历。如果仔细思考这其中的关系，宋太宗是该为自己的政治手腕洋洋得意，还是该为李飞雄案件而羞愧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