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关尹子》：你可中国神话体系里的缺一不可的三大绝学？

顺化与逆化

在进入主题之前，我们先说说与关尹子有关的一个话题——神话。

达尔文提出自然界的生物进化论以后，很快就被应用在了人文科学领域，西方的一些学者就提出了文化进化的观点，虽然这种观点在西方饱受质疑，但在中国的影响很大。在五四运动时期，以胡适为代表的知识分子批判传统文化，大力鼓吹文化进化的观点。

所谓文化进化论，主要从两个方面讲，一个是从文学的题材上，另一个是从个人的性情上，在这两个方面，它认为从古到今是一个不断进化的过程。比如在文学上，胡适提倡白话文，他认为中国文学史，从唐诗到宋词就是一个进步，宋词到元曲又是一个进步，元曲到明清小说又是一个进步，然后到了白话文就是最高点。但也不是所有的学者都认同文化进化的观点，像美学大师朱光潜就批评过胡适提倡的文化进化论。

其实比较了解中国文学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个道理，在文化演进的过程中间，至少在文学方面，它实际上并不是一个不断前进的过程，而是恰恰相反，是一个不断在退化的过程。宋词的艺术成就肯都是不如唐诗的，元曲又怎么能跟宋词比呢？明清小说、散文也肯定没法跟元曲相提并论。

不过我个人认为，在文化的演进过程中间，往往有两种趋向上的变化，一种叫顺化，一种叫逆化。文化的自然发展一般都是一个顺化的过程，但在东方文化中，尤其是中华传统文化里的神话体系中，却非常突出地体现了一种逆化的趋向，这是中华文化独一无二的地方。

中国传统神话与西方的神话有本质的区别，简单来讲，西方的神话有两个特性，第一是逻辑性，第二是人格化。西方神话中的众神，根本上都是逻辑演化出来的，比如说上帝，上帝的意志就是世界的起源，上帝本身没有起源，它就是宇宙万物的逻辑起点，相当于整个世界存在的基础。人格化在古希腊神话中表现的最为明显，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道德水平非常低下，暴力、欺诈、贪婪、纵欲等现象层出不穷，其神格就是人性欲望的直接反应，所以说西方的神，至少在早期的神都是人格化的，除了力量比人强大以外，跟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中国神话的体系就不是这样，集中国神话传说之大成的神魔小说名著——《封神榜》中，对中国的几乎所有的传说体系进行一套顶层设计，代表了中国文化的逆化过程。

我们知道，封神榜里面有很多山精野怪，像琵琶精啊、黑熊精啊等等，不仅在《封神榜》里面，在中国几乎所有知名的神魔小说里面，都有类似动植物修炼成妖魔鬼怪，甚至修炼成仙的，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逆化。动物、植物不仅可以修炼，这个修炼还有正负。在修炼的过程中间，吸收正能量的，成神成仙，吸收负能量的，就成妖成魔。那么这个能量正负的标准是什么呢？是道德。凡是山精野怪，作恶多端、残害生灵的，那肯定是妖，迟早要被降服，也是不可能位列仙班的；而那些一心向善的妖，经过长久的修炼，彻底褪去了动物性和魔性以后，也可以成仙。

然后还有一个中国神话传说体系中独有的文化现象，就是始终以人为中心。比如我们在中国的神话故事里面，经常有这样的情节，当修炼的弟子在师傅那里修到一定层次了，就一定要下山，到人间走一遭，只有经过了人世间的历练，才能真正领悟大道。《封神榜》里面这一点同样体现的非常明显，不管你是神仙也好，妖怪也罢，凡是成神的，都要经过册封，而这个封神的人是谁？姜子牙。姜子牙虽然也是个修道之人，但他不是神仙，他是人，所以说中国传统神话中，根本上还是以人为尊的。

《封神榜》里面还有一个设定，同时体现了以人为尊和崇尚道德的思想，那就是阐教跟截教的斗争故事。看过《封神榜》的都知道，截教的教主是通天教主，他提倡“有教无类”的宗旨，招收弟子不分族类，被阐教、人道斥为“披毛带角之类，湿生卵化之辈，皆同群共处”。因此在小说里，截教门人的道德水平最低，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像申公豹就是截教弟子。在武王伐纣的过程中，截教站在了纣王这一边，与天道对抗，最终惨遭失败。与之相对的是阐教，阐教教主是元始天尊，他非常注重道德修养，招收的弟子考核很严，非有德有形之辈，是入不论阐教大门的。所以阐教门徒都是人，没有一个是山精野怪，不仅是人，还必须是人中的优秀分子，最后还是阐教取得了胜利。

不仅在中国的传统神魔小说中一直延续着《封神榜》的“修仙”模式，在现代的网络神魔小说中，也是这套顶层设计的再运用。比如之前的热播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青丘的神仙就是九尾狐，凡是辈分比较高的神仙，动辄修炼了几万年，它实际表达的就是时间的沉淀，是一个花时间修炼的过程。西方的魔幻小说就不是这样，像《魔戒》里面的兽人、半兽人，它就不是动植物修炼来的，是巫师用乱七八糟的东西做化学实验炼造出来的。不仅如此，中国的神仙系统还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包含着位阶的上升和下降，像《西游记》里面，天蓬元帅、卷帘大将因为在触犯了天规，就把打下凡间成了妖。后来跟随唐僧西天取经，重修正果，又成为神仙，你表现得好，就上升，表现的不好，就下降。这又是中国神话的一个特点。

总结下来，中国神话体系有三个意义，第一个意义是它有超越性。神仙都是超越了人的欲望的，只有彻底断绝了人的七情六欲，才能修成神仙。它实质上象征的是人对无限、永恒、绝对的追求，超越的是人的有限性。第二个意义是要修炼。想要成为神仙，就一定要修炼，要下很大的工夫。第三个意义是道德的地位非常重要，凡是成为神仙的，通常都是道德完美者，否则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格。

道德在中国神话体系中的地位之高，在有一位神仙的身上体现的特别明显，他就是关公。关羽一生忠义，他死后就被人们视为忠义的化身。因为这一点，中国佛教把他吸收入佛教神仙谱系，成为佛法的护法神，称其为“珈蓝菩萨”，还创作出了关公死后灵魂得到高僧点化，誓愿守护正法的故事。因为同样的原因，道教则尊其为“武圣帝君”，民间的很多关帝庙，就属于道教庙宇。从宋朝开始，儒生们将关公的忠义神勇同尊王诛贼的春秋大义联系在一起，再造出了一代儒将的形象，到了明清，关羽崇拜达到了顶峰，儒生更是将关羽和孔子相提并论，尊其为“关帝圣君”。关羽也成为中国传统英雄人物形象中唯一一位被儒、释、道三家共同崇奉的神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