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母亲看见过大海
母亲
在一片不知名的海滩上的
一块石头上坐着
脸上
是我熟悉的
卑微温暖的笑容
身上穿着绛红色厚衣服
头上戴着
黑色驼绒帽子
母亲的眼睛
凝视着老家的方向
如果不是翻出了这张老照片
我完全不知道
母亲
曾经看见过大海
02
母亲的一生
关于母亲
我曾经写到过 她瘦小
还有什么
她操劳
还有什么
她没上过学
还有什么
她生了七个孩子
活下来五个
还有什么
她煮饭 她洗衣 她扫地
她出工挣工分
还有什么
我几乎不知道
她活了八十岁
其中
马鞍山十六年
上油匠湾五十二年
漕河十二年
再没在其它地方生活过
（对了，七十多岁时去过一趟上海）
还有什么
我再也不知道了
在她漫长的生命中
她都是怎么想的
她有什么希望
她有什么遗憾
她有什么隐秘之事 不被我们所知
我不清楚
我不知道
我再也不能
去问
我的母亲
03
抓周能抓到好命运吗？
母亲告诉我
在我满一岁的时候
抓周
第一把抓的是笔
第二把抓的是红鸡蛋
第三把抓的是算盘
母亲说
这就是你的命
你命里注定要靠笔吃饭
你命里注定要靠算盘吃饭
你命里注定
不会吃糠菜粥而会吃鱼肉蛋
我感到好笑
那个小簸箕里大不了就十来样东西
谁抓到这些的概率都大
哪里谈得上什么命运
前些天一位朋友告诉我
她的孙子抓周
第一把抓的是手机
第二把抓的是鸡翅
第三把抓的是银行卡
她也喜滋滋地说
看来
我的孙子这一生的命运
肯定不差
说不定会
当一个老板
这使我想起抓周这种古老仪式的
真正意义
它就是为了给每个新的生命
带来命运的
祝福 祈祷 和
美好的期翼与希望
04
母亲叫我喊父亲回家吃饭
母亲说
毛头
饭熟了
去喊你爷回来吃饭
我跑到塘坝上
向着
隔壁山洼里
给庄稼浇粪的父亲喊道
爷
回来吃饭啊
不一会
爷
就挑着粪桶
回来了
05
傍晚时分的上油匠湾
我坐在
上油匠湾老屋的门槛上看书
太阳快要落山了
光线在逐渐变暗
母亲喊我去挑水
她刚从生产队的稻场簸谷收工
我已经上到初中了吗？
我已经比那对桐油漆亮的水桶更高了？
我想乘着最后一缕光线再看几页书
母亲急了
“你这个苕儿，成天只知道抱着本书
将来，你难道吃书吗？”
天空彻底地变暗
我站起身
从黑暗屋子里挑起水桶
走向湾子尽头山崖下面的小水井
那是一汪
从山体缝隙里
喷涌出来的清冽的泉水
多年之后
姐姐们还记得这些事
她们感叹
“现在的孩子，和过去我们那个时候
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06
母亲养一头猪多么辛劳
母亲养一头猪
春天捉的猪仔
用细糠 泔水 红薯 南瓜
春天里去田地边水沟边打猪草
每天在一口大铁锅里煮一大锅猪食
喂养着它
一点点长大
母亲有时候骂它
“你这死东西
还不快点长
只知道苕吃苕困就是不长肉”
在母亲的一生中
她没有计算过
她曾经养过多少头这样的猪
现在我回老家
上油匠湾
那里已经没有猪圈羊圈和牛栏了
没有这样懒洋洋园溜溜的
走在水塘边的大黑猪了
现如今
再也没有
一年就养一头大肥猪为了我们全家人
过年有肉吃的母亲了
再也没有
养十几只鸡为了给我们吃鸡蛋的母亲了
再也没有打猪草
挖红薯 簸谷 晒谷 切菜 做饭
往红彤彤的灶膛里添柴火
的母亲了
甚至也没有
一头需要整整一年
才能长出一身大肥膘的
大黑猪了
07
母亲心里的事
从办公室里下班回家
母亲坐在客厅昏暗的角落里
一动也没动
好像没有看到我回家
我打开灯
问母亲：“您怎么不开灯呢？”
灯光照在母亲的脸上
她显然刚才在想某件事
母亲没有告诉我
她为什么
一个人
枯坐在黑暗里
我也不知道
母亲刚才心里想的是
什么事
08
母亲的期待
所有怀念母亲的人
我知道你们
都喝过母亲的奶水
吃过母亲做的饭煮的汤
穿过母亲洗的衣裳袜子
而大部分人
我还知道
你吼过母亲
你讨厌过
她的唠叨
在她老得快走不动的时候
你甚至不愿意陪她在街上走
你没有像她抱你一样
抱过她
你没有深情地凝视过她满是皱纹的脸
在她期待你和她说说话
（不管你说什么她都愿意听）
的时候你没有而且不愿意说
所有怀念母亲的人
母亲的期待其实特别简单
她并不需要你的怀念
她只需要你告诉她
你
过得不错
你
一切都好
作者简介
耀旭，原名田祥耀，诗人，诗评家，出生于湖北蕲春张榜镇上油匠湾。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和出版作品近200万字，诗歌、评论集《我爱好诗歌》等三部个人作品集被北京图书馆、上海图书馆、浙江图书馆等数十家国家重点图书馆收藏。
编审：程小年 詹 松总编审：童志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