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 | 徐霞客宁海游线上的路廊及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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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廊，路边或跨于路中的廊屋建筑

路廊已经从我们的视野中淡出，似乎只成为心中的记忆。但是，在汽车尚未闻世，火车还在人类脑海里幻想，行人只能用脚步去丈量整个路程，或只能用牛、马驾车代步的几千年社会里，路廊向来是旅人向往的地方。路廊在其漫长的历程中，在悠久的历史长河里慢慢地形成了它们独特的路廊文化。

一、路廊的建筑

陈彬|路廊的文化

徐霞客从宁海城关出发，至宁海与天台交界的坑龙坪还不到100里的路程中，我能叫出名来的路廊就多达二十处，若杨溪桥头到岵岫岭头之间还有一、二处路廊的话，就有二十多处了，也就是说，每不到五里路就有一座路廊，明显比“五里一小亭”还要密集。

▲西门暗岩路廊

路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村庄多的地段，路廊多，人口稀少处，路廊少。从城关西门至哨场的75里中，有路廊17座，但哨场至坑龙坪的30多里间却只有三处。高岭处比较多，平缓处比较少。通王爱山岗主要有三条主岭，即松门岭、桑洲岭和泳溪岭，长度都没有超过三里。桑洲岭有岭中和岭头有两处，而松门岭和泳溪岭都有岭脚、岭中和岭头三处，不到一里半就有一座路廊。

所有路廊都是敞开式的，或面朝大路，或山墙临大路，或大路从中穿过。面朝大路的有坑龙坪、江家屋基、九肩岭脚、新店和松门岭中五处路廊；山墙临大路的有直石岭头和岵岫岭头路廊，其余的西门、暗岩、杨溪桥头、岵岫岭中、梁皇、柴家、西塘吴、前后娄、上金、松门岭脚、松门岭头、高塘和哨场十三处都是路从屋内穿过的穿堂式路廊。

▲松门岭头路廊被修成了庙堂

所有穿堂式路廊的形式几乎相同。供大路穿过的两边山墙上各开一孔宽二米多，高近三米，能保证八抬大轿或骑高头大马的人毫无阻碍通过的大门。门或是长方形的，或上端是拱形的，并在外面的墙上开一个几乎与一间屋一样宽窄的大窗，保证房内有充足的光线。

凡是有木结构路廊，在不影响交通的前提下，柱与柱之间装上固定的大木条，供行人落座歇息。没有木柱的，总在墙脚旁放几块石头当坐具。

路廊虽然有大小不同，但基本上都是平屋。

在这二十处路廊中，江家屋基路廊 （即：里高台石拱路廊） 是最奇特的。它紧靠山体，是用石头砌成拱形的窑洞，足有一间屋的大小，冬暖夏凉。顶上长满了柴草，远看就是山的一部份。不到门口，不会知道它是供人休息的路廊。

▲江家屋址石拱路廊

同是路廊，但称谓不尽相同。

“何处似归程？长亭更短亭。” 天台国清寺门口有一座为纪念寒山和拾得两位和尚的寒拾亭。虽名为亭，实际上是一座穿堂式路廊。故古之驿亭就是路廊。不过驿亭与路廊有些许区别。驿亭主要是让过往驿卒或过路官员驻足歇息，一般是官府建造，而路廊往往是周边百姓建造，供所有行人歇脚喘气之用。

《水浒传》写到的景阳岗上的山神庙也是路廊，只不过多了一尊塑像而已；麻岙岭上的洄澜楼的楼下是穿式路廊，却是两层楼，楼上却是粮仓；松门岭脚路廊内部是万嵩庵，高塘路廊是永明庵；松门岭头路廊塑的是财神殿，而九肩岭脚和坑龙坪路廊被称作泗洲堂等等。

尽管大小有差异，结构有区别，名称不相同，特色不一样，其实质都是路廊。

▲桑洲麻岙陈家洄澜楼（过街楼）

二、路廊的功能

陈彬|路廊的文化

人类做事总是有目的。一般说来，与己方便，与人方便。那么，建造路廊又有什么目的呢？

要说路廊的作用，可概括为四大功能。

其一是歇足解乏。在那“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的夏日里，不管是坐八抬大轿里的达官贵人，还是骑高头大马的显赫人物，或者是年轻力壮的大汉，经过长途跋涉，谁都会有乏力的时候，谁都有腰酸背痛的时候，谁都有大汗淋漓的时候，谁不想找一蔽阴之处，觅得一丝清风，坐下来，揉柔腿，息息汗，消解一下身体的疲乏。路廊就是为行人做好了这一切准备。

其二是消暑止渴。“窃以行旅停车，望先消其烦渴，里亭济众，功莫大于烹茶。”凡有路廊，都准备着茶水。

茶水与开水不同。茶水有防暑，消炎解毒的功能。

路廊里总放着一只盛着茶水的陶缸。陶缸旁边竖着一根带有2－3m长竹枝的毛竹脑头，竹枝上倒挂着几个茶杓。茶杓是用直径约3-4cm,长约10-20cm 的毛竹筒做成的。先刮去竹青，无竹节一端削成斜面，中间装上一根柄。行人至此，总是急忙摘下茶杓，舀上一筒凉茶水，直往嘴里灌，滋润一下将要冒烟的喉咙，去除腹内灸烤的热气。但是，有经验的行人并不急于解渴，而是坐下来，先休息一会儿，待体内的灸热稍稍平息之后，再灌上一肚子凉茶。

▲岔路桐洲长路廊

其三是躲雨防淋。“乌云夭矫风作恶，雷奔电掣雨悬河。”酷暑盛夏之际，雷雨说来就来，倾盆而下，不留情面，不讲亲疏，把人淋成了落汤鸡。正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流淌，猛被大雨淋了个透湿，毛细管来不及收缩，冰凉的雨水侵入体内，就会致人生病，甚至于落下了永久性的病根。有了路廊，行人可以入内躲避，少了淋雨的机会，少了生病的危险，多了一份健康的保障。

其四是扶困济难。“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些“灶头砌在脚肚礅上”的远方乞丐，货郎小贩，小铜匠等人绝不可能把房子扛在肩上。于是，路廊往往成了他们暂时栖身的家。白天，他们四处讨生活，谋求生计。晚上，他们回到暂时的家，夏天铺上一片破草蓆，冬天生上一堆火，卷宿于角落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夜晚。

▲柘浦街路廊内景

路廊又是无家可归人的避难所。哨场路廊有三间房子，外部是穿过屋内的大路，里面正中一间供着佛，东、西两间建成了住房，且有义田。一李姓的天台长田头人入住该处，种义田以自食，烧茶水以供行人解喝，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的儿子才返回故乡。

一天台山里周人有一身的箍桶的好本领，但恶运始终跟着他。先是一场大火烧光了他家的房屋，把他推向了苦难的深渊。无奈之下，他挑着箍桶担，带上一家人，再在松门岭头路廊住了下来，妻子烧茶，自己揽活。凭着一身本领，挣了一些钱，在岭头陈买了三间地基，搭了茅屋。谁知茅屋又被大火吞噬。然后，移身麻岙，又住进了路廊。不料几年积赚的钱又被人偷走。最后，年老力衰的他只得回到老家去莳弄那几亩薄田。

暗岩和新店路廊曾开过小店，洄澜楼曾是麻岙陈家贮藏义田稻谷的粮仓。

路廊的功能主要体现在炎阳灸烤，暑气蒸人的夏季，却与冷风刺骨，寒气逼人的冬天无关。冬天，行人在暖阳下行走，即使全身乏力，也情愿坐在阳光下吸点暖气，谁也不愿坐到冰冷的屋里去歇息；在有风的日子里，路廊里的穿堂风比外面更大更冷，没有人愿意去受这份罪；冬天的路廊没有茶，即使有，也是冰凉的。谁肯寒天喝冷茶？

▲枫槎岭下路廊

人世间，任何事情都有特殊，都有例外。路廊也有它的特殊，也有它的例外。

上金路廊建在前后娄与上金之间的一处山脊上，两侧内凹，下临深渊。虽然阳光充足，却是一个招风点，而前后娄与上金仅二里路，根本没有设路廊的必要，但还是建了。若登临其地，上至西山下，下至白岭根，其间的白溪均在眼前。不错，它不仅仅是路廊，更是白溪洪水的观察点。

说起上金路廊，还有二段英雄史呢！据传长毛发（太平天国）从台州向宁海进军，前童组织了民众在桑洲岭阻击时，上金人把竹簟捲得紧而小，稍作伪装，架在路廊的窗口上，远远望来，犹如一架大炮，吓得长毛发不敢西进一步。抗日战争时期，日军与郭履州部也在桑洲岭遭遇，上金人又如法炮制，也同样阻止了日军西进。

路廊不如名寺大庙有名，不如民宿建得考究完好，不如村镇人口密集，但它的功能绝对不可小觑。

▲长街大湖路廊

三、路廊是多种文化的综合体

陈彬|路廊的文化

驿道，又称官道，犹如今之高速公路。早在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开建了咸阳至包头的秦直道，即秦驿道。有了驿道，必须要有中间让人休息的地方。于是，就有了驿站或驿亭。 李白 的“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白居易的“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陆游的“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李叔同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中的长亭、短亭和驿（站或亭）就是最早的路廊。经过了长达2000多年历史文化的沉淀，形成了悠久的路廊文化。

路廊文化是多种文化融溶在一起的综合体。路廊建造的本身就是建筑文化；选择地基讲究的是地舆文化；开基、上梁、开始运营要择日是阴阳文化。

▲宁海登山步道上的路廊

无论是建筑文化、地舆文化，还是阴阳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中国道、释、儒三大文化体系的分支。尽管道教推崇的是修为，释教提倡的是修行，儒教奉行的是修仁，但都是为了培养和提升一个人良好的道德品质；尽管用不同的方式修炼，但它们的核心思想都是一个“善”字，用善言、善行和善心去对待世间的一切人和事。

路廊文化始终贯穿着一个“善”字，用自己的善行去践行自己的善心。绝大部份路廊并非官府所为，而是普通百姓之杰作，或一人出资，万众出力，或合力同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使一座座路廊矗立于通衢上；募资购置义田，义山，使烧茶者有饭吃，烧茶有柴烧，从而保证了茶水不断，行人得其便利；更多的修行者不辞辛劳，砍柴、采茶、提水、烧茶，用自己的汗水去换取路人的舒心。

▲宁海南门黄土岭路廊

路廊既是公共场所，也是道、释、儒三教活动的小场所。稍稍留心，就会发现，所有的路廊都有佛龛，供奉着神像和佛像。松门岭脚路廊和高塘路廊供的是佛，松门岭头塑造的是财神，泗洲堂里供奉的是泗洲大圣。

尽管路廊里没有供奉儒学大师孔圣人，但儒学思想密密地渗透其中，处处都有儒学的圣迹。暗岩路廊原有清．道光八年所立《暗岩茶堂碑记》的石碑；梁皇路廊有宋．罗适《忆梁王寺过远桥寄昉师》的碑；万崇庵的香案桌前两脚上的对联是“求之必应应常求，心诚则灵灵于心”；哨场路廊的柱联是“饮茶须念烧茶累，驻足莫忘建亭难”；上金路廊的房梁上写着“未坐莫忘三只手，起身切记三回头”；在别处路廊也读到了“莫道醉人唯美酒，茶香入心亦醉人”等等警语警言。

▲王爱山冠峰石拱路廊

在路廊里，我曾读到过“手携拐杖欲出门，口力相连加与另，别把西湖比西子，半斤八两两难分。——打一字”的谜面；我也读到过“万里碧空炎阳天，枯萎草木欲冒烟。一筒凉茶除酷暑，善心遍布在人间”的壁上题诗；我也读到过法院判处罪犯的布告、三面红旗时代的标语口号；但看到更多的是寻人启事、寻牛启事以及各种告贴。其中使我难忘的是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读到贴在新店路廊柱子上的一张小红纸，上写：“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啼郎。过路客人念三遍，我儿睡到天亮光。”

路廊不仅仅是驻足小息，解渴消暑的地方，更是多种文化传扬的场所，路廊文化的德馨也因此而传承了几千年。

社会迈着大步前进，科学展着强翅飞翔。当今，在宁海这块土地上，村村通了公路，两条高速，一条铁路纵贯南北，通向全国各地。旧时的路廊似乎已经或即将消失殆尽，实际上，它却以新的形式展现在人们的眼前，车站、码头、服务区正在继续路廊未完成的工作，发挥着更大的作用，使路廊文化得以绵延不绝，传之永久。

END

外婆的味道

霉豆腐、醬豆腐，绝对是外婆的味道，就是以前走街串巷卖的那种味道。冬天白豆腐放在稻草上自然发酵，一层白白毛出来后再加盐储藏，没一点防腐剂。那味道让人忘不了。本店只剩下200瓶，欲购从速（35元/瓶），否则只能等到今年冬天了，宁海城关10瓶起送。联系电话：153 9721 1760梁女士。

□ 文章：陈彬

□ 摄影：乡土宁海工作室

□ 排版：水东居士

□ 审核：天姥老人

□ 宁海县乡土文化俱乐部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