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革命（终结篇）

按：本文是丘吉尔《英语国家史略》的读书笔记，是“从英国内战到光荣革命”专题的终结篇。前六篇参见：，，，，，。

查理二世 vs.沙夫茨伯里

上文我们讲到，查理二世没有合法子嗣，其弟詹姆斯（即约克公爵）将成为继承人。但是，詹姆斯的天主教信仰引起了国内的不安，成为议会的打击目标，议会领袖沙夫茨伯里（此人是思想家洛克的恩主）企图废黜詹姆斯，立查理二世的私生子蒙默思公爵为英国国王。

但是，查理二世决定遵守嫡系子孙继承王位的传统。当他发现议会决意废黜詹姆斯时，毅然解散议会。然而，新产生议会仍不能让查理二世满意，于是，他使新议会休会一年。

查理二世（Charles II，1630-1685）

“辉格党”和“托利党”两个绰号，正是在这一时期诞生的。简单说，辉格党是议会派，托利党是保皇派。“辉格”（Whig）源于whiggamore，即“驱赶牲畜的人”；“托利”（Tory）源于中世纪爱尔兰语“亡命之徒”（tóraidhe）。有趣的是，后来两党都坦然接受，并引以为豪。美国的“象党”（共和党）和“驴党”（民主党）也是这么一回事。

丘吉尔观察到，“在查理二世统治期间，宗教斗争已经退居第二位。党派斗争取代了宗教斗争。”（第752页）

1680年，在新议会召开之前，掌握全国大权的士绅阶级对反天主教的新教运动感到不安。圣公会教徒认为沙夫茨伯里是另一个克伦威尔。历经过内战的英国人心思安，这也是后来查理二世挫败沙夫茨伯里的重要原因。

在大臣的建议下，查理二世成立枢密院：两党推荐三十名要人。这个枢密院取代了昔日的国王内阁。查理二世向沙夫茨伯里伸出橄榄枝，任命其为枢密院院长，不过，这一举措未能化解两派的矛盾。

1680年10月，议会开会时，沙夫茨伯里力主通过《排他法案》（即剥夺天主教徒继承英国王位的资格）。这一法案在下院获得通过，但最终被上议院被否决。

这要归于政治家哈利法克斯侯爵乔治·萨维尔的斡旋，此人是英国头号“骑墙派”（Trimmer）。丘吉尔对哈利法克斯不吝赞美之词，“他是天下少有的人物，沉着冷静，判断正确，行动坚决。他能够以极端主义者才有的坚定态度保持中庸之道。”（第754页）补充一句，丘吉尔曾在《丘吉尔文集：思想与经历》中阐发过这种政治理念，题为“政治上的一贯性”。

哈利法克斯侯爵（George Savile, 1st Marquess of Halifax, 1633-1695) 。 《 哈利法克斯全集》下载 ：

https://archive.org/details/completeworksofg00haliiala/page/n8/mode/2up

在哈利法克斯的说服下，上议员选择接受一位天主教徒国王，而不是一个私生子国王，原因在于：上院贵族都是按照严格的世袭原则得到的土地、财产和权力。他们明白，为了一时利益，放弃原则，定会遗患无穷。上院最终以63：30的多数票否决了《排他法案》。

查理二世虽然坚持王位世袭的原则，他也试图做出妥协。他曾提议，约克公爵继位后，只当名义上的国王，英格兰将由一名护国公和枢密院实行统治。约克公爵皈依天主教的行为不应该使其失去王位继承权，而应当使他失去一切实际权力。大权应该掌握在新教徒手中。如果约克得到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应该受到新教徒式的教育，在成年之时立即即位；倘若约克没有儿子，他的两个坚信新教的女儿玛丽和安妮将统治英格兰。护国公必须由奥兰治的威廉担任。（第757页） 然而，沙夫茨伯里及其同党非要把蒙默思推上王位不可。

1681年3月，新产生的下议院通过了一项决议，剥夺约克公爵的继承权。查理二世针锋相对，宣布解散议会。没人能预料到这次解散议会会带来何种结果，内战阴云再次笼罩英国。沙夫茨伯里试图把已经解散的议会变成具有革命性质的代表大会，可是无人响应。

至此，沙夫茨伯里开始倒运，查理二世发动反攻，将沙夫茨伯里以煽动叛乱罪论处，不过，大陪审团以证据不足为由，将其无罪获释。此时，沙夫茨伯里的身体垮了。不过，他建议同党反动叛乱。为此，他流亡荷兰，希望得到荷兰政府的支持。不过，数周之后，他在海牙去世。丘吉尔对此人评价一般，“他（沙夫茨伯里）不能同议会制度的几个主要奠基人相提并论。他的首要目标是使自己的党派和宗旨获胜。”（第760页）

沙夫茨伯里（1st Earl of Shaftesbury，1621-1683），议会派领袖、辉格党的奠基人

当时，英国人确实有一种恐惧心理。他们认为，一旦约克公爵继位，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或者改信天主教，或者在火刑柱上化为灰烬。

约克公爵于1682年5月，从流亡地归来。当时，一些辉格党显贵开始密谋反抗国王和约克公爵。查理二世利用英国人的忠君心理，挫败了这些阴谋，并对辉格党展开大清洗，其中两位知名人士被处决。其一是威廉·拉塞尔勋爵（William Russell, Lord Russell），此人参与了政变的策划工作；其二是阿尔杰农·西德尼（Algernon Sidney），此人准备了一份文件，为抵制王权的做法作辩护。（第761页）丘吉尔说，他们是政党利益是第一批牺牲者。

此后，查理二世在国内保持着绝对权威，原先一度成型的立宪君主制逐渐滑向绝对君主制。史家将1681-1685年这段时期（议会一直没有再召集）称为“第二次王政复辟”。 反对约克公爵继承王位的呼声逐渐消失，辉格党遭受重创，不过，作为一股政治力量仍然活了下来。（第763页）

1685年2月，查理二世去世。

信奉天主教的国王：走回头路

自詹姆斯一世执政以来，王权同议会的斗争一直是英国政治的主线，随着詹姆斯二世的即位，老问题重新浮现。

詹姆斯二世（James II，1633-1701）

詹姆斯二世的问题是：他想效仿法国的路易十四，成为实权君主，建立一支训练有素、装备优良和忠于王室的常备军。此外，作为虔诚的（你也可以说是狂热的）天主教徒，他希望使全体人民重新皈依天主教。然而，在宗教改革一个半世纪之后，英国新教的国教地位非常牢固，詹姆斯的“复古”之举绝对是激进之举。

显然，这两个要求得不到议会、圣公会乃至英国民众的支持。

詹姆斯登基伊始，为了安抚人心，声称会在政教领域维护法治。他还重新召集了新议会，下院以托利党为主。

詹姆斯即位之时，查理二世的私生子蒙默思公爵在荷兰。为了与英国保持良好关系，奥兰治亲王威廉对蒙默思下达逐客令，并不无善意地建议后者去德皇的军队担任军官。可是，蒙默思在流亡分子的怂恿下决意谋反。然而，1685年6月11日，他们登陆英国后，没有得到权势集团的支持，迅速被新国王詹姆斯二世镇压。最终，蒙默思被处死。

蒙默思公爵（James Scott, 1st Duke of Monmouth，1649-1685），查理二世的私生子。

静观其变的奥兰治亲王威廉，成为这一军事冒险的最大赢家。威廉是英王詹姆斯二世的女婿，是新教徒，被英国权贵视为潜在的王位继承人。他知道：如果蒙默思获胜，英国会有一位新教徒国王，这样的话，荷兰会多一位反法盟友；而如果蒙默思失败，威廉和他的妻子继承王位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永远消除了。（第771页）多么冷冰冰的政治逻辑。

在平息叛乱之后，詹姆斯二世的威望达到高峰。在这种有利条件下，他建议枢密院废除《宣誓条例》和《人身保护法》。因为根据《宣誓条例》，天主教徒充当军官时必须发誓放弃天主教信仰。（在平叛期间，詹姆斯录用了一批天主教徒军官。）枢密院院长哈利法克斯指出，这将触犯一系列法律。结果，哈利法克斯被免官。哈利法克斯是帮助詹姆斯二世继位的大功臣。詹姆斯的过激行动和忘恩负义，把一批托利党保皇派推向对立阵营。

1685年11月9日，议会举行第二次会议。詹姆斯以蒙默思叛乱为由，指责民兵作战不力，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常备军。他还说自己无意把立下战功的天主教徒军官革职。詹姆斯建立常备军、破坏国教地位的企图，让议会惶恐不安。 议会一开始选择隐忍， 追加七十万英镑的拨款，加强皇家军队。 他们要求得到王权不践踏议会法案的保证，还要求保护新教。 然而，詹姆斯国王对此不屑一顾。

倒行逆施、众叛亲离

在上议院，辉格党人德文希尔、著名的前大臣哈利法克斯、枢密院成员布里奇沃特和诺丁汉以及伦敦主教亨利·康普顿奋起抵抗。他们确定了举行进一步讨论的日期，试图邀请法官就国王的这些做法是否合法的问题作出裁决。詹姆斯意识到，法官和上议院将反对他的举措。于是，他解散议会，在执政期间再也没有召集过议会。

詹姆斯用休会的方法消除议会反对派的影响。从1686年开始，他企图废除《宣誓条例》。同时，詹姆斯把信奉天主教的上院议员安插进枢密院。他还建立了一个教士委员会，其主要职能是防止圣公会教士进行反对天主教的说教。此外，他把常备军扩张到两万多人，并源源不断地向军队输送信奉天主教的军官和爱尔兰新兵。

同年年底，詹姆斯已经赶走了许多忠实朋友。哈利法克斯曾保护他免受《排他法案》的束缚，此刻正在乡下考虑对策；在1684年，刚刚从伦敦塔释放出来的丹比（查理一世时期的权臣）丢掉了对国王的幻想。他认为，在信奉天主教的国王的统治下，不可能有理想的教会和君主制。蒙克将军的儿子阿尔比马尔离开了国王的军队。向来主张服从王权的圣公会也感到惶恐不安。（第774页）

在议会休会之际，詹姆斯利用任免权把天主教徒安置到重要岗位。1687年1月，詹姆斯重用天主教新贵，托利党大臣海德两兄弟（即克拉伦登伯爵、罗彻斯特伯爵）相继倒台。有必要补充一句，海德两兄弟是詹姆斯二世第一任妻子安妮·海德的亲兄弟，他们是詹姆斯二世的内弟，也是未来的两任英国女王玛丽、安妮的亲舅舅。这种人事变动使詹姆斯二世的基本盘发生动摇，保皇派和圣公会教徒对国王产生不满情绪，革命阵营不仅包括了向来敌视王权的辉格党，也出现了托利党的身影。当然，最重要的力量在海峡的另一面，那就是荷兰的奥兰治亲王威廉。

1688年光荣革命

威廉一直密切关注英国的政局。在海德两兄弟丢官后不久，威廉派戴克维尔特出使伦敦，任务有二：一是请求詹姆斯采取比较温和的措施，二是窥测反对派领袖的意向。戴克维尔特注意到英国的主要政治家都反对宫廷，便作出明确表态：一旦他们决定废黜詹姆斯二世，威廉和玛丽可以助一臂之力。

奥兰治的威廉（ William of Orange，1650-1702）

詹姆斯继续推行不得人心的政策。他签署了第一项《免罪令》，法案内容正是议会早就表示反对的。同时，他还派一位天主教徒担任牛津大学马格达伦学院的院长，并驱逐了进行抵制的评议会会员。7月份，詹姆斯计划公开欢迎教皇使节德阿达，并命令萨默赛特公爵主持欢迎仪式，然而，公爵宁愿被罢官也不从命。

詹姆斯试图通过党羽组织一届有权废除《宣誓条例》的议会。拒绝帮助组成保皇议会的总督相继丢官，其中包括许多地方实力派。市自治机关和地方法庭都遭到大清洗，以保证天主教徒和不信奉国教者能够有充分的代表权。然而，将天主教徒和不信奉国教者置于圣公会教徒和保皇派之上或者取代他们的做法，打破并改变了王政复辟时期确立的英国社会结构。这不仅激怒了傲慢而富有的贵族，也伤害了广大民众的感情。于是，在反对国王的斗争中，权势阶层得到了民众的支持。（第778页）

有趣的是，詹姆斯二世的激进措施甚至让本国的天主教权贵乃至教皇不安。

1688年秋天有种种迹象表明，英格兰的内战已经迫在眉睫。詹姆斯拥有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军事上可以得到爱尔兰和法国的援助；信奉天主教的总督为他控制着重要港口和武库。王室每年有大量的收入。他以为，由于遵守服从王权的原则，圣公会不会对他采取敌对行动。

在反詹姆斯的革命阵营中，有两种不同的主张。以哈利法克斯和诺丁汉为首的温和派主张谨慎行事、暂缓行动。他们说大臣内部正在分化。詹姆斯以为会有许多人皈依天主教，结果事与愿违。他永远不可能组成拥护他的议会，但是没有任何行动能够证明詹姆斯有叛国罪。另一方是以丹比为首的强硬派。在权贵当中，丹比最先致力于邀请威廉和外国军队进入英格兰。和丹比站在一起的有施鲁斯伯里、德文希尔和其他辉格党领袖。早在1688年春，他们就请求威廉进军英格兰。威廉回答说，如果他在适当的时机接到英格兰主要政治家的正式请求，他就出兵英格兰。他还说，到 9 月份他可以做好一切准备。（第781页）

军队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它服从国王，那么英格兰将陷入内战。倘若它拒绝打仗，或者以某种手段阻止它参战，那么，这些重大问题就会得到和平解决。幸运的是，革命的密谋者得到军方的支持。当时，军界和政界密谋者的首要目标是，不用武力而能强迫国王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