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金融老地标①】西康路101号：合抱之木，生于这家证券交易部的迷你柜台

文│应健中

编者按：

如果说建筑的本性是凝固，那么金融的特征则是流动。亦可说，凝固是建筑的生命，流动是金融的活力。建筑与金融的一静一动间、流转变迁出城市里令人回味甘甜的金融往事和津津乐道的今昔对比。

上海这座城市有着难以计数、风格各异的近现代古典式建筑，其中不少是中外各种金融机构的所在地，承载着昔日“远东金融中心”的历史荣耀，也见证着改革开放春风吹拂之后上海金融业振兴繁荣的历史足迹。而那些已经搬迁或者消失的金融旧址，关于它们的辉煌往事，相信一定会被越来越多的人不断追忆，并载入金融史册。

【寻访金融老地标】系列专题由此而生，望带领读者穿梭被沪上地标暂停的时空变幻，探寻凝固艺术背后的金融回忆。特选取五个颇有代表性的金融“遗址”，以多彩视角、多元维度回眸金融改革和发展不同阶段的历史风景。

今日的西康路101号（静安区体育馆）

在199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前，有一段长达5年多的柜台交易历史。那时，在上海西康路、南阳路路口的西康路101号开办了一家证券营业部，全称是中国工商银行上海信托投资公司静安证券交易部。这个新时期的上海第一家证券营业部是利用静安体育馆看台下方的空间改建的。营业部不大，但在上海滩名震一时。鼎盛时期的热闹场面，可以用“春晚”一句台词来形容，那就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那场面是相当壮观”。

转眼30多年飞逝而去，昔日摩肩接踵的证券营业部旧址早已拆除，据说成为了网红美食的打卡之地，只留下一块石碑供后人纪念。

当年，做股票和买国债的人都管那家营业部叫“西康路101号”。要买卖股票带好图章，股票的背面有出让方和受让方一栏，买卖双方盖了章才算成交。拿了股票的一方还有一个“息折卡”，上面记载每年领红利的情况。国债买卖场面更为热闹，都是实物交易，你拿怎样厚的钱去买，基本上能拿回来同样厚度的国债实物券。开始时，这种柜台交易很有秩序，但随着市场因素的变化，固有的交易方式就不适应了，于是黑市交易应运而生。

最早出现黑市交易的是国债买卖。由于当时国债买卖渠道不够畅通，而市场又有非常强烈的流通欲望，私下交易形成了规模就变成了黑市。记得有一次，我拿了2万元去买柜台上挂牌的、到期还有两年的1986年国债，我算好的年利率有15%，刚要准备买，横里插上来个小伙子，他跟我说，他手里有1988年国债，与1986券同一天到期，年利率可达22%，我心想哪有这等好事？算了几遍后，的确如此，只不过一个已上市，一个还未上市，我毫不犹豫就买他手中的国债了。后来与这小伙子混熟了，我就上他家里去交易。他家在长宁支路的棚户区里，他告诉我他技校毕业在一家玻璃厂工作，现在混病假出来赚些辛苦钱。他在黑市贩子中是级别最低的。

上海人称“打桩模子”。他是卖掉后抽头，自己没有资金，要去二道贩子处拿货。前几年我在马路上还碰到过这个小伙子，矮矮的、瘦瘦的，很机灵的样子，他说现在那家玻璃工厂已倒闭，他下岗在家，帮人打些零工，处境不太好。

二道贩子中，我认识一个大家都叫他“老宁波”的老张，60多岁的一个退休职工。他天天穿着一件大衣，直到有一天，我要到他那儿去买点国债，他将我领到北京路，走进一个公寓楼的楼梯下，打开大衣，哇！看得我一楞，这哪是大衣啊，简直就是一个缝制得整整齐齐的流动“橱柜”，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在一个个口袋中装着不同年份和不同面值的国债。老张的这件大衣不知还在吗？如果还在，我想可以拿出来，放到博物馆去，这可是历史的见证呢！老张比较遵守游戏规则，有一次，我一手交钱，他一手交券，回家后一点少了50元，第二天我去找他，他二话没说，马上抽一张给我并再三道歉。做二道贩子的自己有点实力，要垫付几百万元在券上，能发出去就赚差价，发不出去就自己吃下来。

西康路101号门口的股票黑市交易的高峰期是在1989年底，当时深圳的一批炒手在炒高了深圳市场后转往上海。 由于当时流行买卖双方谈妥了价格后一起到柜台上去办理交割手续，所以人们就不理会场内挂牌的价格了，人们在马路上摆起了摊子，将股票明码标价。 当时市场有一个姓孙的大户比较活跃，他制作了一个像卖烟小贩在头上的那种大木盒，里面放着一叠叠股票并标清价格。 我有时问他，他都懒得回答，只说“自己看、自己看”。 当年活跃在黑市的大户，如今大多数已杳无踪影了。

时任伦敦证券交易所主席尼古拉斯哥德森

对西康路101号门口前的黑市交易，管理层当时很头疼，多次派警察和工商管理人员去“冲”，但都没有效 果。 在执法过程中才发现，对这些黑市行为很难处罚，人抓来了处罚却没有依据。 管理层由此逐渐意识到与其堵倒不如疏，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上海加快了筹建证券交易所的力度。 交易所成立后，由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股票依然供不应求，到 1992年发认购证时，黑市交易仍然猖獗，而且手续不全的还分什么“双枪双须”和“单枪单须”分别明码标价。

在当时长达4、5年间，我经常游弋于西康路101号，花了比较多的时间调查和研究了各种黑市交易，分别在当时的《上海证券报》《中国证券报》《新闻报》等媒体发表了一些关于整治黑市的文章。随着证券市场架构的日趋齐全，1993年以后，上海的证券黑市交易才退出了历史舞台。

1988年6月，伦敦证券交易所主席尼古拉斯哥德森访问静安证券业务部时，用中文亲笔写下了中国先哲老子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当年的小柜台，如今已是“合抱之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