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荷永：关于心理学的“漫长的过去”与“简短的历史”

本文根据申老师在2010年为研究生讲课时的视频录像整理而成，与大家分享；内容或许不够完善，望大家多多包涵~

艾宾浩斯曾说过：心理学有着漫长的过去，但只有简短的历史。

这一跳，一旦把心理学作为学科的开创（来看待），就到了1879年，冯特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建立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那天开始。

在通行本《心理学史》中，“心理学”学科的建立就是这样一个事件，以德国学者冯特于1879年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建立了心理学实验室为标志。

我接受这个观点，但不受限于这一观点。我认为心理学的开创不是由单一的事件（决定的），实际上，西方的心理学有着三种创立：

1.1880年，在欧洲维也纳，弗洛伊德以安娜·O的个案为标志，建立了“无意识心理学”，他采用的是临床的方法；

2.1879年，冯特所开创的心理学可看作是意识心理学，他用的是实验的手段；

3. 1875年前后，在大西洋彼岸的哈佛大学，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建立了心理学实验室，开始了他的心理学实验研究。

威廉·詹姆斯，适应心理学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

如果以“心理学实验室”为标志的话，冯特不是最早的，威廉·詹姆斯更早一些。他被称为“美国心理学之父”，是实证主义哲学的奠基者，我们把他所开创的心理学称为“适应心理学”。它所凸显的科学哲学思想是达尔文的进化论。

詹姆斯虽然建立了自己的心理学实验室，但他本人却不像冯特那样热衷于“实验”，而是更看重于“内省”与“心理分析”。

希尔加德（Ernest R. Hilgard）曾在其《美国心理学》中说：“詹姆斯是一位超群的心理分析者。他鼓励了一种全副武装、热心快肠的心理学，这种心理学无意于一些枝节琐事，这是一种坚强和重要的心理学，勇敢地面对着心理学上最为令人困惑的难题。”

尽管这种“心理分析”不同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但它仍然是广义心理分析的必然组成。1909年，听了弗洛伊德和荣格的讲演，詹姆斯深情地说：心理学的希望，在精神分析学者们的身上。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无意识心理学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在创立其精神分析学说的时候，也创立了一种潜意识的心理学体系，实际上这也是心理分析作为学科的开始。

国际精神分析学会曾于1980年庆祝精神分析百年，那是以1880年“安娜·O的个案”算起的。

在这个案中，尽管布洛伊尔和弗洛伊德仍然使用“催眠”作为治疗的手段，但是却发现了病症背后的潜意识因素，并且发现了“谈话”的治疗作用。

实际上，弗洛伊德不仅仅发现了潜意识的存在及其心理学意义，而且还提供了自由联想、梦的解析和移情与防卫等精神分析的方法，这是他的伟大所在。

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心理学史上曾有三次权威的“排座次”，以其心理学的贡献与影响为标准，弗洛伊德都稳坐第一把交椅。

当上个世纪结束之际，世界主要媒体纷纷利用其信息资源来回顾整个世纪最重要的人物和事件的时候，弗洛伊德出版《梦的解析》被公认为具有改变历史的意义，弗洛伊德仍然被认为是心理学家形象，20世纪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威廉·冯特，意识心理学

威廉·冯特（Wilhelm Wundt，1832-1920）

威廉·冯特（Wilhelm Wundt，1832--1920）是一位典型的德国风格的学者。“童年的静穆，青少年期的严肃”是心理学史家波林对他的形容。

1856年，冯特曾随约翰内斯·缪勒学习生理学。

1858年，冯特又做了赫尔姆霍茨的实验助手。

于是，冯特的心理学主要是在实验生理学的基础上完成的，1861年出版了《对于感官知觉学说的贡献》一书是他作为心理学家的第一部专著。

1873—1874年出版《生理心理学原理》，则是他整个心理学体系成熟的标志。

他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把“感知觉”“反应时”“联想”以及“心理物理学”的四个领域做了有效的整合。

而接下来，冯特于1879年在德国莱比锡建立了心理学实验室，正式宣告了一种新的心理学的诞生。

冯特的忠实追随者铁钦纳说，冯特一生都在努力实现他自己在《对于感官知觉学说的贡献》中所描绘的心理学计划：即实验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和心理哲学；

尽管人们所关注的往往只是冯特在“实验心理学方面”的贡献。而在冯特生命的最后20年，他表现出了杰出才能的另一个方面：《民族心理学》及其研究。同时，他与他的学生，也曾试图建立一种“实验的精神病理学”。

接下来，我想跟大家探索一下，心理学的意义是什么？我们要怎么理解心理学的意义和价值呢？

在我的心目中，我赋予了心理学一种很特殊的意义，我认为它是一门核心学科。

从某种程度上说，数学是自然科学的核心学科。它与其他自然科学或学科，都保持着特殊而普遍的联系。同样，对众多涉及人类行为的社会人文学科而言，心理学便是其中的核心学科。

早在20世纪60年代，当乔治·米勒（G. Miller）就任美国心理学会主席的时候，曾在其就职演说中发出过这样的感慨：“我们世界目前所面临的最急迫的问题，都是我们人类自己造成的……它们都是人为的问题，而对这些问题的解决，也将要求我们改变我们的行为……”

乔治·米勒（George A. Miller,1920.02.03-2012.7.22)

图源：网络

米勒的见解今天依然有效。大家不妨想一想，我们人类所面临的重大问题有哪些呢？

比如，生态环境，医疗，战争，社会政策……那么，不管是“环境”与“人口”问题，还是“疾病”与“战争”，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背后，与我们每个人的行为有关，这“行为”包括我们的认知、态度、心理过程等，我们称之为“心理行为”。

如果说这些重大的问题与我们的心理行为有关，那么便需要心理学的参与。

人们曾把心理学的生理基础比喻为心理学的腿，把行为主义心理学比喻为身躯，应用心理学为手臂，认知心理学为头颅，但是却茫然于心理学是否应该有心。而心理分析，正是以心为本的努力。

再说心理学与哲学思想之间的关系。有一种说法认为，哲学是心理学的母亲。作为“实验心理学之父”的冯特本人也是一位哲学家，在列宁（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列宁）的著作中，冯特的名字经常出现，不过是作为列宁批判的对象出现的……

波林(Edwin G.Boring)在《实验心理学史》中讲述了笛卡尔、莱布尼茨和洛克三位学者对近代心理学在哲学内的贡献：

笛卡尔给近代心理学以身心二元论；莱布尼茨为近代心理学提供了交互作用论，微积分和二进制也是他的贡献；洛克是经验主义的重要哲学家。他们三人的思想直接影响了18世纪西方心理学的产生和发展。

从左至右：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约翰·洛克（John Locke，1632-1704）

在这里，我想把斯宾诺莎也补充进来。我的心理学是由斯宾诺莎开启的，那是读了他的《知性改进论》之后。这本书是我在青年时期彷徨的时候读到的，其中的一元论、西方哲学中包含的浓浓的东方情感，是我对斯宾诺莎的感觉。那么，他的思想也可以充实波林所提到的三大哲学基础。

斯宾诺莎（Baruch de Spinoza，1632—1677）

其实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有这样一种参考：心理学本身就是一种哲学。

比如，作为“美国心理学之父”的威廉·詹姆斯，他是实证主义哲学的奠基者；

弗洛姆（Erich Fromm）是人本主义哲学家，是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派别的主要旗手；

皮亚杰（Jean Piaget，1896年8月9日——1980年9月16日），近代最有名的儿童心理学家，却一再声称：心理学是我的业余爱好而已，我是个哲学家；

弗洛伊德和荣格，影响了很多哲学家……

左：弗洛姆（Erich Fromm，1900 -1980）

右：皮亚杰（Jean Piaget，1896—1980）

左：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

右：荣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

科学不仅仅是一种方法，科学是一种精神，科学是一种态度。

就临床心理学或心理分析而言，其中有很多方法与技术；但从我的经验来看，心理分析中最关键的不是外显的方法或技术，而是一种内涵的态度，这种态度，包括你对待来访者的态度，你对病症的理解，你对治愈因素的理解……

如果借用心理学原理来反思心理学与科学的关系，丹皮尔(William Cecil Dampier,1867—1952)的《科学史》可作为参考书。

“心理学”作为一种独立的学科（我们称为“科学心理学”）在1879年形成。那么，我希望大家在考虑心理学科学的范畴或领域时，可以放到心理学在形成之初与诸学科之间的交叉影响，比如，物理学（如心理物理法）、生理学、人类学、社会学等邻近学科；放到当代的复杂性学科或涌现的科学思想方法论的基础上进行考虑。

在学术领域，如果只是在客观、实证的驱动下，单单以发表（论文）为导向（而进行）的心理学研究，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很不健康的、恶性的发展。

原创精神是一种科学精神，（如此一来）科学的精神丧失了很多，留下来的只是外壳而已。

在国外心理学的建制中间，往往会有两个心理系，包括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斯坦福大学，实力最强的心理系往往在“社会人文学院”（social and humanity college）,有时也叫“艺术与科学学院”（art and science college）。隶属于这类学院的心理系往往人才济济，实力最强。

而如果心理系隶属于教育学院，往往比较弱。我们国内实力较强的心理系大多隶属于教育学院。

在社会人文学院/艺术与科学学院下的心理学，并肩发展的是哲学、宗教、艺术等，或者称为“人文”。这种人文精神由来已久。

大家知道弗洛伊德是谁，但是你们知道吗？弗洛伊德得过“歌德奖”，歌德奖是一项高荣誉的德国文学奖，以德国作家歌德命名。

大家知道达利是画家，达利一再试着用画家的眼光和境界来表达无意识，表达被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所描述的无意识的世界。

达利画作：《记忆的永恒》

大家知道黑塞（Hermann Hesse，1877-1923）是文学家，他是荣格的病人，跟着荣格做了很多年的心理分析之后，走出了自己的生活危机，激发了他的文学创作，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些均可看作心理学的人文精神。

对我来说，心理学的人文思想和哲学思想，与它的科学思想一样重要，我们需要以同等的态度来对待心理学的哲学修养、科学素养和人文精神。

这些是我的经验，供大家参考。

本文呈现了申老师对心理学的理解与体验，关于心理学的发展与历史，心理学与哲学、心理学与科学之间的关系，关于心理学的人文精神，以及心理学的意义与价值。

申老师后面也曾谈到：“对我来说，我理解的心理学的学习与工作，是对意义的追求”。

那么，在你心中，心理学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支持你学习心理学、从事心理学职业的动力有哪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