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其昌的猛将哥柴再用 | 五代十国

　　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作者陈华

　　他是个历史存在感不强的猛人，只在将星云集的五代迸射出熠熠光华。面对屠刀，他谈笑自若；正视强敌，他不卑不亢。战友有难，他全力相功；家人饭僧，他翻谢军士。他低调的一句"鹰犬微效，皆社稷之灵，余何功之有"，不知羞煞多少争功诿过的牛人。他的运气一度爆棚，就连老鼠也会助他脱险。他就是老天眷顾的杨吴、南唐政权猛将柴再用。

　　杨吴政权作为朱梁的二号敌手，与李家父子南北夹击，最终导致了朱温好不容易创下的基业灰飞烟灭。作为杨吴政权屈指可数的猛将哥，在历史上存在感不强的柴再用功不可没。

　　柴再用，原名存，生年不详，显然不是出身显贵之家。他是河南汝阳人，这里地处伏牛山区，是酒祖杜康的故乡，历来藏龙卧虎，神秘莫测的战国奇人鬼谷子曾在此修行授徒。

　　柴存生长在烽烟四起的乱世，凭着一身过人的武勇，自然不会埋没在深山绝谷之中。他就近加入了蔡州军，成为孙儒手下的小校。

　　孙儒本来受吃人狂魔秦宗权所派攻取淮南。但他在南下途中起了自立之心，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

　　孙儒的榜样作用迅速在军中发酵，一些不满孙儒作为的军校也有样学样。可惜，他们功败垂成，都作了孙儒的刀下之鬼。不仅如此，孙儒还鼓励军中告奸，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不安。

　　偏偏柴存的某位军中老铁被人告发掉了脑袋。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杀红了眼的孙儒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派人将柴存也抓住了。

　　看在柴存颇为能打的份上，孙儒亲自审问。

　　孙儒厉声诘问柴存为何造反？问心无愧的柴存起先一言不发。及至孙儒再次逼问，柴存梗着脖子抗声答道："我与他是死党，如果主帅非说他反了，我也只能同反！主帅愿杀则杀，何必再问？"一句话，让杀人如麻的孙儒愣怔了半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杀过头了，如此下去，只恐军心不稳。而且，他对这个不屑辩驳的勇士颇有好感，就笑着说道："汝果不反，吾再用之！"然后，他特意命其改名柴再用。

　　之后，柴再用追随孙儒转战淮南，与杨行密拼得你死我活。

　　可惜，不懂民心所向的孙儒一味恃勇滥杀，很快失去了淮南百姓的支持，最终被杨行密干净利落地击败了。

　　孙儒部下很多人归顺了杨行密。杨行密从一堆俘虏中发现了柴再用，晓得他是一员猛将，就任命他为自己的都押牙，掌管军法，颇为信重。

　　柴再用对于孙儒的很多暴虐行径并不买账，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跟着同样草根出身，颇为爱惜民力的杨行密，立时爆发出满腔热情，变得越发勇敢善战，渐至所向披靡的境界。

　　柴再用一度在杨行密的小舅子朱延寿麾下效力。

　　杨行密乘着朱温忙着对付兖、郓等州军阀之机，上书朝廷声讨朱温的罪过，请求会合河东李克用等一起讨伐朱温。一番运作之后，自以为道义在握的杨行密率军北上，企图夺取战略要地寿州（今安徽寿县）。

　　没想到寿州城防坚固，打了一个月，也没有攻下来。眼看着江南的雨季将至，杨行密只得准备撤军。

　　朱延寿见到姐夫吃瘪，非常生气，就跳出来组织敢死队。这些精壮汉子一个个喝足烧酒，不顾生死，赤膊冲锋。城上军士苦战月余，早就精疲力尽了，如今见到如此玩命的敌人，哪里还有心思抵抗。作为朱延寿的部将，柴再用在攻取寿州的战斗中也立下大功。

　　杨行密见自己的小舅子如此给力，立刻下令将寿州交给他镇守。

　　朱温听说寿州失守，南边的门户大开，吓得够戗，立刻派出数万兵马企图夺回寿州。

　　此时，杨行密的大军早已开拔，寿州只有朱延寿率领的黑云都。黑云都虽然是杨行密的亲军，战斗力较强，但与朱温的大军相比，力量悬殊。一时间，城内军民颇为恐慌。

　　朱延寿并没有将敌军放在眼里。他命人先将部下每二十五个骑兵编为一旗，然后，由黑云都首领李厚率领十旗出城逆击，准备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二百五十骑横挑几万敌军，结果可想而知。饶是李厚拥有骑兵优势拼死冲锋，也落得战败而归。

　　哪知道，朱延寿一见李厚败归，竟毫不留情地下令立即斩首。李厚哀告："主帅啊，敌人实在太多了，请你给我增添些人马，容我二次出战，如果再败，你再斩我！"

　　此时，担任黑云都副将的柴再用和另一个副将汝阳也帮着李厚求情。朱延寿这才答应再添五旗。

　　李厚这次带着三百骑出城再战，早已抱定必死决心，与其死于军法，不如战死沙场。只见他一马当先，带领麾下骑兵如同黑云一样将死亡卷向敌人。柴再用、汝阳顾念袍泽之谊，无不并力死战。及至敌军被李厚等人的不要命打法搅乱了阵势，早在城中集结的朱延寿率领所有能战之兵，一鼓而进。双方一直血拼至半夜，朱军人数虽多，但也架不住如此不要命的敌人，只得灰溜溜地败走了。这场官修史书上并无记载的以少胜多战役打出了朱延寿的威名，也让柴再用见识了什么叫敢战之军。

　　此后，朱延寿进军蕲州（今湖北蕲春），守将贾公铎虽然被朱延寿的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依然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敢让朱延寿明白，蕲州军绝对不是软蛋。

　　思来想去，朱延寿决定攻心为上，寻找军中与贾公铎有旧的将领，带着书信和礼物进城劝降。为了取信对方，朱延寿甚至许诺贾公铎若降，自己将把女儿嫁给他。

　　可惜，黑云都将士虽然战力惊人，但大都是些只会舞刀弄枪的汉子，如何做点了劝降的精细活，贾公铎万一恼了，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他们也不认识贾公铎。

　　眼见军中无人敢去，朱延寿好不失望。就在他准备下达强攻命令的当口，早已将利害关系想通的柴再用上前请令。

　　柴再用和贾公铎同在秦宗权的蔡州军中效力，虽然谈不上交情莫逆，但总归和尚不亲帽儿亲。于是，柴再用孤身进入蕲州，凭着故旧关系，他见到了贾公铎，反复劝说：淮南大军压境，蕲州千万不要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大丈夫应向时而动。贾公铎见跟着杨行密比较有前途，便答应投降。

　　此后，朱延寿打下光州（今河南潢川）。因为柴再用表现突出，遂表奏其为光州刺史。柴再用终于由杨行密身边的金牌龙套升级为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光州襟带长淮、控扼颍蔡，自古为江淮河汉的战略要地，有"河洛重镇，吴楚上游"之称。这里是中原诸侯向东南沿海漫漫求索的桥梁，也是中华各族南迁北移的枢纽。

　　刚还为失去寿州头疼不已的朱温，如今又失去了光州，这让忙着准备篡位登基的朱温情何以堪？

　　公元905年，朱温决定实施先南后北的战略，先南下搞定杨行密，再北上征讨李克用。朱温纠集大军，对外号称40万，全力进攻淮南。

　　光州正好顶在朱温大军南下的要路上，梁军大兵压境的消息第一时间报送过来。

　　本来，凭着光州孤城数万军民，根本不敢想象能够抵御梁军。但是，危急时刻，老天爷来帮忙了。连日大雨，使得道路泥泞难行，梁军进军缓慢，人困马乏，不少士卒不堪重负，纷纷中途逃亡。这让柴再用看到了曙光，坚定了固守的信心，他下令全城动员，做好各项守城准备。

　　久历戎行的朱温感受到了后梁军队的士气低落，于是，他派出使者进入光州，企图说服柴再用投降，许诺归降后升其为蔡州刺史，否则杀光全城。不战而屈人之兵，可以极大地提振梁军士气。

　　柴再用接待了梁使，一番寒暄后，他忽悠来使说，自己想降，怎奈城中将士不肯，希望梁主能给自己时间说服部下。

　　然后，他满身戎装地登上城头，对朱温执礼甚恭道："光州弹丸小城，安敢冒犯大王虎威，只要大王取下寿州，外臣定然率领阖城军民迎降！"

　　老谋深算的朱温偷眼看去，只见光州城上军民严阵以待，准备充分。再者，他也听说过柴再用的勇名，生怕直接进攻光州，一时难下，反而影响本就低落的士气，不妨就坡下驴，用打下寿州的战绩震慑光州军民。

　　于是，他一面允诺不会进攻光州，一面移师寿州。

　　十余日后，柴再用探知，朱温大军已渡过淮河，正在向寿州进攻。立即下令光州军民杀出城去，专门抄掠梁军后路。梁军虽然有所防范，但无奈光州军来势凶猛，柴再用更是如同杀神一样率先冲击，自知不敌，只得仓惶败退。

　　柴再用一击得手，俘斩梁军数千兵马，白白抢到无数卤辎重财货，使得光州城防能力大大增强。闻听柴再用如此"下作"，朱温很是气愤，可又无可奈何。哪怕是祭出作战迅捷的葛从周率万骑猛攻光州，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偏偏他在寿州的战事也颇为不利，只好匆匆退回。

　　此后，朱温一边要与李家争雄，一边要忙着篡位夺权，再也没有精力南顾了。就这样，柴再用轻而易举地耍了朱温一回，更为杨吴政权保住了战略要地光州。

　　淮南政权在给够朱温教训，使其不敢轻易南侵后，又开始着手对付吴越政权。当年杨行密和钱镠因儿女姻亲缔结的盟约，随着杨行密的去世，就此变成一纸空文。

　　908年，吴越大将张仁保攻击常州，拔取东洲，杀死淮南士兵万人。这让淮南政权大为震动，紧急调命柴再用等将往救东洲。

　　战斗之中，柴再用身先士卒，首先冲入东洲城中。因为彼处多水，交战必须乘船水战。战至半酣，柴再用所乘的冲锋舟忽然被敌人投掷的巨石击中，登时船碎，船上军将多落入水中。情急之下，柴再用挥动手中木柄长矟，借着水性，从水中泅渡而进。同船军士，很多因事发仓促，且战事激烈，多溺水而死。

　　战后，家人深感庆幸，于是出钱准备做大锅饭，斋僧以酬谢冥福。早就将生死看破的柴再用，不以为然地对家人说："战场搏杀，幸以得全，皆是士卒济我，僧人何曾助我？"于是，他下令将家人准备斋僧的钱遍赐亲将。

　　此时，杨吴政权也逐渐落入徐温之手。作为一个纯粹的军人，他对徐温主政并不反感，相反，还接受了徐温的派遣，前去讨伐不肯顺从的另一个杨吴功臣李遇。

　　李遇盘距宣州，力量不弱，柴再用攻了几次没有效果。

　　关键时刻，徐温送来了李遇的爱子，以此为筹码逼迫李遇投降。李遇献城后，柴再用诛杀了李遇一门，这也成为他一生的污点。

　　柴再用之所以痛下杀手，是因为徐温的养子徐知诰就在他的军中为副将。徐家父子虽然向来以宽厚著称，但作为乱世枭雄，他们对待政敌同样毫不手软。彼时的徐氏，刚刚在政权争夺战中脱颖而出，必须以雷霆手段杀鸡儆猴，谁让李遇倚老卖老、口不择言，正好撞到刀口上了呢？

　　柴再用也用李遇满门的鲜血向徐温交了一份合格的投名状。

　　此后，他又在袁州（今江西宜春）击败杨吴大将刘威之子刘崇景发动的叛乱，连带着将马楚的援军一勺烩了。此时的他，俨然成了徐温的超级救火队员。

　　就这样，柴再用审时度势，抱准大腿，然后凭借自己的赫赫武功，平稳地渡过政权更迭期间的凶险杀戮，长期担任左龙武统军、马军都指挥使、武昌节度使、德胜军节度使兼中书令等实权要职，也是标准的使相一枚，成为淮南政权、南唐政权控扼大江的一柄利剑，直至公元935年病逝。

　　柴再用能够安全度过一次次政权更迭危机，还有一项保命绝计，就是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史官王振曾经询问柴再用立过什么战功。依照当时武将的尿性，这是个绝佳的表功时机，哪个不得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地自我表扬一番啊。

　　可柴再用却婉拒了王振的好意，只是说："鹰犬微效，皆社稷之灵，再用何功之有！"不仅不夸功，还把所有功劳都归之于国家和领导，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尽了鹰犬的本份而已。如此懂事低调的干将，试想有哪个领导不喜欢，舍得将他杀掉呢？

　　柴再用不仅低调，还很宽厚，他闲时喜欢组个乐队在府中后花园举行才艺表演。之所以在那儿表演，也是不想声张。哪知道余音绕墙，声闻于外，邻家有人透过门隙往里窥探。

　　柴再用眼尖，看到了后院门外有人，忙命人大开院门，将偷窥的邻人请入，问明原委。然后，他大气地说，以后要看表演尽管进院观看，不必再从门缝中看，"恐怕门缝里的风伤到你的眸子"。一席话，让邻人心里暖暖的。

　　当然，对于此事，如果以阴谋论的眼光来看的话，完全可以视为细作监视。哪怕柴再用交了投名状，生活中又无比低调简朴，出入车马随从一向不超过十人，但其作为当世良将且手握重权，依然不能让君主放心。故此，柴再用大方地效仿郭子仪，敞开门扉，风轻云淡地化解了帝王的猜疑。

　　正是因为知时明事，柴再用也颇受老天青睐。一日，柴再用在厅上独坐，忽然有老鼠跑至庭下，拱立如拜揖之状。柴再用不解，忙呼左右赶走老鼠，哪知连唤数声，左右亲将竟无人上前。柴再用大怒，自起欲驱赶老鼠。就在他走出大厅到庭院中追逐老鼠之际，当地突发地震，刹那间墙倒屋塌，原先他所坐的胡床被掉下的屋梁砸成了碎末。真是玄之又玄！今天，我们可以视作地震的前兆救了柴大将军，但当时的人对此却莫不奇怪。

　　柴再用不仅自家英雄一生，其子柴克宏子承父业，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一代名将。平时不治产业，却喜好施舍，常常搞得家无余财；战时雷厉风行，果敢有为，战功每每无人能及。可惜天不假年，在他毅然上表请求援助寿春的路上，伤口溃烂，不几日就去世了，南唐国人闻讯，没有不心痛惋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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