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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在 他的哲学随笔《野草》中提出一个“无物之阵”意象,这个意象很多人做了阐释。
有一种公认看法是,这是说分明有一种敌对势力包围,却找不到明确的敌人,当然就分不清友和敌,也形不成明确的战线; 随时碰见各式各样的壁,却又无形。 这就是所谓的无物之阵。
1991薛毅所写的《无物之阵――论鲁迅作品的一个重要主题》对无物之阵作了更深入的阐释。他把“铁屋子”和“无物之阵”或“鬼打墙”看作鲁迅作品的两个重要隐喻,而且从“文字游戏国”和“做戏的虚无党”的角度进一步阐释了无物之阵的涵义:
无论国粹主义,还是莎士比亚,无论尊祖拜佛,还是呵祖骂佛,一会儿是中西融会的大师,一会儿是最为急进的革命者。“讲革命,彼一时也,讲忠孝,又一时也;跟大拉嘛打圈子,又一时也,造塔藏主义,又一时也。有宜于专吃的时代,则指归为应定一尊,有宜于全吃的时代,则诸教本非异致。” 在铁屋子的隐喻中,顽固、保守成为国民心态的最有力概括。但就像铁屋子漂浮成为鬼打墙一样,顽固、保守的特性也变得可疑,中国实际上并不那样顽固不化,相反,中体西用相比于国粹主义更能代表臣民的思想,有时,臣民们甚至能以最革命的姿态出现。
而且,保守与激进、封闭与开放的界限难以规定人们的行为,为专制主义辩护的人摇身一变而站在共和国旗帜下,布尔乔亚一个筋斗成为唯我无产阶级的革命文学家。
简而言之,薛毅认为无物之阵是专制统治的一个产品,是国民劣根性的表现。“在羊与兽两种人格的轮换中,中庸话语和吃人话语也轮流被作为自我保护色而运用。”在这种无物之阵中,启蒙者无法与真实的敌人、真实的思想观点遭遇,他用力一击的往往是“一件外套”。“文字游戏国”和“做戏的虚无党”以及看客还常常把启蒙者的攻击游戏化,拯救者成为小丑,拯救话语成为笑话。
我以为,鲁迅的无物之阵,不是别的,就是虚无主义,是虚无主义的世界,也是虚无主义的自身。虚无主义不仅是世界他者的症状,也是人自身的精神现实。这是鲁迅感到无力的原因,他反对的是虚空,是世界,也是自己。
所以他无力对抗,所以他说:“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我愿意这样,朋友——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鲁迅面对的是中国历史持续三千年的虚无主义状况,这是孔子实用主义哲学的必然结果。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就是对终极价值的悬置,也是对神和信仰的悬置,这就是中国式虚无主义的源头。
这样看,中国人早就在处理虚无主义的问题,孔子示范的方式就是在与他者关系中构建自我主体,在与世界的博弈中增加力量,在政治实践中实现权力意志,在家族生活中找到生存秩序,在洒扫应对、吃喝饮食中发现生活的美妙,在诗歌、音乐中抒发并升华情感。
国人就是用孔子以及后继者的儒家伦理与生活方式在克服虚无主义,这样的国民,是不可能信仰宗教的,他们仅仅为了实用的救赎。他们也并不信仰任何主义,只相信现实利益和力量,所以国人变来变去,鲁迅打了一辈子也没打中目标,打中的都是一堆外套。无物之阵最终成为胜利者。
可惜鲁迅没有彻底接受尼采的强力意志哲学,这种力量哲学应该就可以帮他解脱很多心理负担。面对这样的无物之阵,其实不仅是国人的困境,今天也是全世界的困境。今日世界的所有价值论和信仰都在走向崩溃。无物之阵其实更加强大了。
今天,最强大的无物之阵,并不是国人实用主义的翻脸不认人,而是资本主义的欲望生产。你根本无法对抗,因为你对抗的是全世界各种合法的欲望主体,对抗的也是全世界为欲望主体辩护的学术。你要对抗今日的无物之阵,那相当于反人类。
那怎么办呢?德勒兹说得好,他说主体已然无效,主体是欲望机器的旁观者。资本本身就会自我颠覆。德勒兹不提供政治方略,他是旁观者,他认为事物会自己完成颠覆。我以为,这还是学者之见,对抗和颠覆必须主动展开,力量转化是个人和组织都要做的工作,对抗虚无和无物之阵也是日常的事务,需要日日精进,直到冲创意志成为现实。
作者:戴君,出版人,写作者,精神分析实践者,曾在幼儿园、自闭症机构做心理观察,并参与幼儿心理纪录片拍摄。与人合著有《释梦笔记》。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哲学游击(ID:santonggg),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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