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观成了他展示乐观的舞台，黑暗成了亮色的装饰

文|梅雪风

注:此为我做的宫崎骏音频节目第一节的录音文字整理

在所有的童话讲述者当中，宫崎骏可能是最单纯的。

在我们熟悉的导演当中，蒂姆·波顿喜欢的是黑色的童话。他深受埃德加·爱伦·坡的影响，那些黑暗的畸零的人生，最能引起他强烈的同感。他的电影里有一种隐含的对抗，也就是说正常的世界其实是不正常的，而那些看似古怪的人背后有着一颗极为纯善的，乃至于显得幼稚的内心，而这幼稚的内心与他们乖张的行为和阴森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极致的表里不一，成了蒂姆波顿电影的特色。

无论是《剪刀手爱德华》、《僵尸新娘》，还是《巧克力工厂》皆如此。他们都是对于正常世界的弃绝或者蔑视，情愿用黑暗来掩盖他们的童真，同时也用这种黑暗划清了与世俗的界限，这种孩子式的坚持让蒂姆波顿获得了很多的拥趸。

徐克则是华语电影圈中最童心爆棚的导演，他的童心体现在对于奇技淫巧的热爱。从他的处女作《蝶变》开始，到《新蜀山剑侠》、《黄飞鸿之一壮志凌云》、林青霞版的《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再到他现在拍的《龙门飞甲》、《智取威虎山》等等，你都能看出来他对于建造另外一个世界的兴趣。

这一世界是由剑仙、武术、女扮男装等等构成，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惯性，其实也是他对于平庸世界的不耐烦，而他对于视觉效果的迷恋，对于电影节奏疯狂的追求，都是一个孩子式的对美的追求。

他贪求更多、更快，所以他的电影永远是过于丰富以至于显得杂乱，过于讲究深刻以至于显得浅显。他似乎永远不能理解减法的味道，似乎永远不能理解闲适的味道，似乎也永远不能理解空白的味道。

好莱坞的斯皮尔伯格则是一种正襟危坐的童心。他不像蒂姆波顿那么黑暗，也不像徐克那么有多动症。从节奏上来说，他的电影一直有一种老年人般的持重，但他对于善恶的理念，则显示了他似乎永远停留在孩童那种黑白分明的世界里。

他始终在本能的逃避一个更复杂的世界，他本能的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幻想的世界，就如同在《外星人E.T.》里，他把外星人变成了一个萌宠，就如同在最为史诗的《辛德勒的名单》里，他也放弃了那种更加暧昧和更加写实的描述手法，他描述了一个如同耶稣一样，有着弱点却最终成就大业的一个普通人，他的痛苦和他的伟大，相互映衬、相互成就、闪闪发光。

相较于波兰斯基所导演的《钢琴家》，你就能看到其中的区别。后者是在描述一个真正的、灰暗的、善恶交织的世界。而斯皮尔伯格还是要去讲述一段传奇。

相较于前面三位创造者的美学选择，宫崎骏的选择则更为日本，这句话看似像废话，但也能描述出他童话的特点。

宫崎骏身上有着最典型的菊与刀的特质。如果菊与刀讲的是最灿烂的生之光芒与最灿烂的死之晚宴，那在宫崎骏身上则是最彻底的对于人类命运的悲观，以及最彻底的对个体勇气的礼赞。

在他的《风之谷》里，我们就能看的很清楚。人类世界已经千疮百孔，人类文明已经付之一炬。但无论女主角还是男主角，他们都有着一尘不染的人性光芒，他们毫不世故、充满热忱，他们勇敢，像一个孩子，同时他们也真的是个孩子。

相较于我前面讲的那些电影导演，宫崎骏的世界观显然更为宏大，他永远都在讲文明进程中人与自然的对抗，他的悲观也更为彻底，或者说更为本质。这种宏大也让他的悲观显得更为抽象或者更为遥远。

当然这也可能是某一类好的导演的共同特点，比如说杨德昌，他有着众人皆知的愤怒，同时我们也能看到，那种根植于他骨子里的幼稚，或者说幼稚就是愤怒的伴生品。没有幼稚和想不开，愤怒也就如同无皮之毛，无从附着。而愤怒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复杂的不认同。

我们在大卫·林奇身上也能看到那种光明与黑暗同在的气质，他拍遍了人性里面的畸怪，但他后期拍摄了一部《史崔特先生的故事》，突然变得洗尽铅华，由前面的波谲云诡变得缓慢悠长，这也很容易理解，正是由于他深刻理解人性里面的脏乱差，所以他才更能理解人性里的纯粹和执着。

我们似乎说了很多缺点性的东西，但正是这些缺点，从某种程度就是优点，正如某个导演说，当你全是缺点的时候，缺点就成了一种风格，或者说风格就是一种有意为之的缺陷，有意为之的对于圆润的回避。

宫崎骏幼稚的毛病成就了宫崎骏，他那种大而无当的幼稚，让他的电影显示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激烈与明媚，当然这种对于人类世界、人类命运的普遍悲观和表现，是日本电影创作者的一个共同的特点。

我们在押井守的《攻壳机动队》里也能看到，一种冷彻刺骨的对于人类科技发展的忧虑，我们在今村昌平的电影里能看到，他对人性底线所能延伸到的程度有着无穷的想象力。

但宫崎骏显然与他们不一样，这也可能是他最终是一个动画导演的原因，他并不真的愿意接触那些真正让人无法言说的人性和社会的真相，他更愿意去描摹那些更具戏剧性的社会矛盾，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的这种批判性可能也是一种逃避，逃避一种更灰暗的现实，所有这些都成了他身上最为鲜明的矛盾，这种矛盾成了他电影中的最大特色，

，而他电影里那些成人世界的蝇营狗苟，只会映衬的他所热衷的童心更加耀眼。

关于梅雪风： 资深媒体人，影评人。曾任《看电影·午夜场》创刊主编、《电影世界》主编，著有评论集《虚无的质感》。在《腾讯·大家》《每日人物》《虹膜》《枪稿》等媒体设有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