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复工，第一项任务便是去冬奥组委给转播协调部门做新员工讲座，从体育转播导演角度，与将来要在冬奥赛场上为各国电视工作者提供转播商服务的朋友们，聊聊体育赛事电视转播这件事。
接到邀请时答应讲下体育转播的镜头与切换原则，真到开始备课却觉得这个话题简直是让人跳进了深坑。
好在原则就是等着人来总结的，列完这八条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未来想做体育赛事转播导演的年轻人，吃透这八大原则，就可以算你入门了。
原则一：确保完整主线
任何一场赛事，无论是120分钟的足球赛（我当然知道一场足球赛是90分钟，入场仪式、中场休息和赛后集锦不算了？我说的是导演干活的时长），还是10多秒完事的百米跑，都有一条贯穿始终的故事主线，即通过合规的竞技去争取胜利。
本场比赛如何开始，竞争如何发展，比赛结束后谁/哪方是胜利者？这些问题构成了一条贯穿整场赛事的故事主线，在这条故事主线上的关键信息，例如开球、犯规、换人、战术配合、关键转折、比分变化等，必须要通过画面的选择和切换被完整呈现。
要保证主线信息完整，最重要的是保持主机位（或相当于主机位功能的摄像机群）可以按照既定要求，以合适的景别和运动跟随比赛进程。同时也要适当调度其他战术机位和近景机位为主机位作补充和备份。
在近景的补充下，主机位以合适的景别和运动跟随比赛
通过主机位画面，并辅以合适的战术机位和近景机位的切换或慢动作回放来保证主线信息完整，是赛事转播制作质量达到合格的底线标准。
原则二：叙事逻辑清晰
如果仅交待故事主线，一场赛事转播节目的内容就过于单薄，难以展现体育赛事原本应有的趣味。
黑马悬念、冲击纪录、疯狂的球迷、特殊的观众、宿敌间的恩怨情仇、历史厚重的比赛场地……许多赛场内外的信息，都可以成为辅助线索或是故事支线，与主线结合而构成丰满且有趣的完整故事。
然而，同一时间能切出的画面只有一个，这意味着，同一时间能交待的支线故事一般也只有一个。如果对于线索碎片处理不当，反倒容易造成叙事逻辑混乱，观众不知所云。
因此，在面对诸多故事线索时，导演最重要的工作是要做好取舍——“舍”甚至比“取”更考验功力，生活中似乎也如此……好吧，我们先不谈人生。
宿敌间的恩怨情仇
面对诸多故事线索，导演最重要的工作是做好取舍
用镜头讲故事，不要贪多图快。在比赛进程中，应通过近景机位或近距离机位——用于发现故事和讲故事的最重要两类机位——适时锁定与当下主故事线发展最为合拍的支线故事画面，并在不违背“原则一”的前提下，将画面合理切出。只有叙事逻辑清晰有序，才能讲出好故事。
原则三：镜头分工与流程同步
体育比赛一般都会遵照既定流程有序进行。从赛前准备到入场仪式，从比赛开始到决出胜负，时间的沙漏一刻不停在流逝，转播工作中的某些节点一旦错过，则难以弥补……留给导演的时间，不多了！
在快节奏的直播制作中，要想保证转播画面与赛事进程不脱节，同时还能通过镜头切换将比赛故事层层推进，这就需要导演在熟谙赛事流程的基础上，将各个机位在不同流程节点的分工做好提前设计，如果涉及到位置变化的机位，更要把摄像机移动的路径研究清楚。
关键节点到来前，根据流程调度相关机位
仅有镜头流程设计还不够，导演更要在实际工作中始终保持与赛事流程同步，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到来前，根据流程设计和临场情况的变化，对既有设计进行实时修订，并调度相关机位，将镜头的关注点移至能代表现阶段故事发展的画面上。这样，才能在关键的流程节点上，通过切出合适的镜头，实现内容故事的起承转合与竞赛流程同步演进。
原则四：激发镜头张力
随着电视技术的发展，各种特殊角度摄像机或特殊技术拍摄的画面，在体育赛事转播中越来越常见。但是，无论深远宏大的空中远眺，还是赛车驾驶舱内的身临其境，无论索道摄像机的上帝视角，还是超高清镜头毫厘毕现的细节特写，如果导演只是以猎奇的心态看待和使用这些镜头，则难免将体育转播推向技术决定论的局限。
其实，这些令人赞叹的镜头画面，往往具有“爆款”潜质，若能巧用“两极镜头”或“符号化前景”等镜头设计手法，便可以利用镜头组接或镜头内部的两极化透视关系，去激发镜头画面的内在张力，营造极富性格的蒙太奇效果，为叙事增添别样的戏剧性因素，让技术在体育转播导演手中真正融为艺术。
利用符号化前景和两极化透视激发画面张力
不要小瞧这些看似锦上添花的特殊镜头，一场举世关注的赛事转播结束后，真正能让历史记住的，往往正是这些画面。
原则五：中立而不中庸
在以公用信号制作为代表的体育赛事转播中，“公正与平等”的中立制作立场是内容真实性体验的基础。即便那些以单边形式或是包装前置方式直接制作的赛事转播节目，也需要站在制作者中立的视角，才更能让观者看清胜负故事，确保内容可信度。
然而，中立视角并非中庸之道，只有充满了喜怒哀乐的情绪，一场赛事故事才能跳出胜负，变得更加有血有肉。不单如此，若导演可以借镜头语言对喜怒哀乐的情绪做适度的渲染，则更有助于强化故事中的戏剧性冲突。
适度情绪渲染有助于强化戏剧冲突
如何即不失中立立场，又能做好情绪渲染？其中需要把握的重点便是“适度”，是不超出第三方视角的中立之度。避免过度的美化或丑化。
曾有某省级台慢动作导演炫耀他的“杰作”，这位老师在某场顶级联赛的决赛转播中，编辑并播放了一段客队教练“丑态百出”的慢动作集锦，播出后反响“不错”——受到了客队强烈投诉。这就超出了中立和适度的范围，是“主场转播商”最应注意和避免的问题。
原则六：慎用转场特技
如今的体育转播中，镜头间过渡方式除了无技巧的直切连接以外，常见的还有叠化、划像和动画序列转场，偶尔也可见到闪白、闪黑等转场特技连接。
无论哪种转场特技，甚至直切过渡，作为蒙太奇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镜头过渡方式都含有各自的功能。从镜头语言的角度来看，各种镜头过渡方式就像介词或连词一样，成为内容生成的一部分。
例如，在实时慢动作回放前后，利用动画序列转场来制造时间的跳转；高尔夫转播中，利用划像表达不同球洞间的空间转移；在历史数据字幕版前，利用闪白来表明时间的闪回；至于更常见的叠化，则常常用来区分故事段落或表达时空连接等含义。当然，上述转场特技的功能可能并不止这些。
高尔夫赛事转播中利用划像表达空间转移
在体育转播工作中，为了让转播节目内容逻辑表达得当，导演应在使用各种转场特技前，先对其功能有所理解和设计，若不加思考而滥用转场特技，很容易造成镜头语言的“语法错误”，反而使内容表达陷入混乱。
原则七：回放必有用意
即时回放，特别是慢动作回放，是体育转播导演的法宝。在慢动作片段中，时间被跳回并放大，一闪而过的细节被清楚展现，瞬间爆发的情绪被反复渲染。从这个角度而言，观众在屏幕前甚至能比置身现场更能享受到赛事细节所带来的激动和趣味。
既然如此，慢动作回放是否多多益善？
有时，新冠军刚刚产生，正在情绪高涨、尽情释放中，却被一段无关紧要的慢动作打断。或是裁判正要作出重要判罚，却直接插入一段与犯规并不相干的回放。更有甚者，球场上的争夺刚进入白热化，却横空插入一段无关痛痒的慢动作回放，等到镜头切回，比分已经变化，原来，就在慢动作回放时进球了。
出现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导演或慢动作导演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追求回放数量而播放慢动作，甚至是不知所以的见慢动作就放，并没有理解即时回放的真正功能——答疑解惑和情绪渲染。
涵义清晰的高质量回放片段胜于不知所以的素材拼接
导演和慢动作导演需要意识到，每一次慢动作回放，都应该有正当的用意，并在合适的时机播出，宁缺毋滥。对于高质量的转播节目而言，一组（甚至一个）涵义清晰的高质量回放片段，胜于一连串不知所以的素材拼接。
原则八：熟悉字幕包装
体育转播节目中的各种字幕包装，为观众阅读比赛提供了大量与赛事相关的数据和背景信息。作为转播画面的有机组成部分，字幕包装是导演在进行镜头切换时必须要考虑到的因素。
在赛前赛后阶段，常有“项目名称”、“场馆名称”、“运动员名单”、“成绩列表”等流程性字幕，此时若选切与字幕信息巧妙关联的镜头画面，作为流程字幕的背景或衔接，常常可以起到烘托字幕内容的作用。
赛事进行中，伴随着赛事实况画面的是各种“时钟/比分”、“人名”、“犯规判罚”等实时数据字幕，一般都有相应的镜头和景别规范与之适应，目的是为了让这些数据与对应的画面被同时阅读，提升信息达到的准确性。
用实时数据字幕揭示当下所隐含的冲突与悬念
当比赛进行到某些关键时刻，还可以调用“当前排名”、“当前分差”等特殊的实时数据字幕，去揭示当前时间点下所隐含的故事冲突与悬念。
因此，体育转播导演在每场赛事转播工作前，应提前熟悉各种可能要用到的字幕包装，对各种字幕应用场景要做到心中有数，只有这样才能在实际工作中，利用准确的字幕包装信息为赛事转播节目添彩。■
作者：Paul
资深旅chū行chāi爱好者
体育电视制作人/导演
媒介技术与艺术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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