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2020年的春节,印象最深的物品一定是那台不停翻滚洗牌的自动麻将桌。
就像我们从来没有预料过有一个春节会像2020年的春节,大街上空荡无人,城市鳞次栉比的楼房各自亮着灯,人蜷缩在家里,情绪跟着疫情的一起起伏,等着解封的日子。
在武汉封城的前一天,老杨和我盘点了一下家里的食物,年夜饭取消了,食材能应付半个月,接下来犯愁的就是母亲的时间如何度过。
平素母亲的日常,便是每天与她的伙伴们在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
儿子出主意,那我们下午陪姥姥打几个小时麻将吧。当机立断,儿子定了一个麻将机——一个我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我们家里的设备,在当天的黄昏时分,像个“陌生人”一样出现在我们家客厅。
小时候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见过他们玩的麻将,小巧轻盈,花花鸟鸟雕刻得玲珑精致。
所以,当我们家的麻将出现时,我骇然一惊,硕大肥厚的麻将,拿在手上像一块小石头,儿子说是因为里面有磁石的缘故。
麻将本来就大,花色凸凹,铺满了整个牌面,没有一丝留白,横蛮得象宣布领地的野人。
我不禁笑出声,这个审美观我能理解是为了照顾老年人的视力,可也未免太夸张了些,连长期处于这个游戏中的母亲都抱怨,这字也太大了吧。
儿子提议打荆州麻将,三个人打,赢了的下场,第四个人换上来。边学边打,从开始的无比生涩,到终于弄懂了规矩,大概用了两三天,大脑终于放松了。
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盯着桌上的麻将,突然发现那些牌面上的字不再象当初那么突兀,似乎变得恰到好处。
我怀疑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惊呼大家一起观察牌面,竟然和我的感觉一样,难道视觉不应该是客观的吗?
想起心理学上的一个实验——
我们都知道人的眼睛是凸透镜,所以在视网膜上呈现的应该是倒立的实像,我们所看到的正立的像,实际是大脑调节适应的结果,让我们的身体具有正确的方向性。
在这个实验中给参与者配了一副特殊的眼镜,不允许在实验期间摘下。
这副眼镜可以把视网膜上的像变成正立的,然而参与者大脑的模式并没有调过来,开始看到世界都倒立了。但几天后,大脑模式就适应了这种生理改变,参与者看到了和平常一样的世界。可当参与者适应后摘下眼镜,世界又变成倒立的,又用了几天调整。
这显然也是个哲学上争论不休的问题——我们认知的世界究竟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
笛卡尔就完全否认了客观,故“我思故我在”。王阳明也否认朱熹的“格物致知”,强调心中有花花则开,心中无花花不在的主观性。
完全否认客观令人惊惧,也不符合事实,但不得不承认,客观世界在人类的认知里,确实是主观的。
例如感觉自己不喜欢的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针对自己。
例如每当不好的事情发生,马上会声称这是对方的错。
例如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什么都比自家的孩子强......
脑科学的研究结果也告诉我们,人类天生会有很多偏见——幸存偏差、从众心理、过度自信、控制错觉等等。
再例如“陌生人偏见”——麻将刚到家里来时,显然是个“陌生人”,从基因的角度讲,人类的基因中有排斥陌生的反应,这是进化过程中生存的必须。基因的进化并没有跟上文明的发展,这种偏见根深蒂固(可参看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
不用回望历史,就看看现在中东难以解决的民族、信仰争端,人类依然没有宽容和自己不同的人。
麻将的大小花色在我们眼里终于变得恰如其分,在于“他”变成了我们的熟人。从陌生人到熟人,源于开始接纳,也许是时候向世界需要打开内心,真正接纳彼此的不同。
为什么接纳前面要加上“真正”两个字?当代杰出的哲学家赵汀阳在《哲学家和人类学家的通信》一书中, 谈到在跨文化交流时,一定要将自己的旧有价值观悬隔起来,不同的文化才能真正交融。
对人的真正接纳也是如此,务必悬隔自己的价值观,去倾听他人的价值,如孔子所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絮叨完了麻将的花色,我需要再谈谈另外一个有趣的发现——什么是“赌徒谬误”?
说真话,对于麻将这个活动本身,我始终没有发掘出其乐趣,反而是对这个活动的思考,其乐无穷。
打牌的时候,经常会有运气很不好的时候,不该打的牌打出去了,该打出去的牌却留下来了。每逢这个时候,人都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应该很快会转运了吧,因为输赢的概率应该均等啊!这就是被命名为“赌徒谬误”的心理现象。
我发现若以一天为时间单位,往往会出现一个人输得很彻底,而另一个人赢得很高昂。即便以一周为时间单位,也会发生这种极端输赢的现象,我们在家已经封闭了五十天左右,似乎在四周后,这种状态才开始缓解。
概率应该是平均的啊!可能有人会提出这是技术问题,技术高取胜的概率高,可恰恰奇怪的是,开始赢的人是我,一个牌技最烂,而且对打牌本身有些心不在蔫的人。
概率论里确实有个“大数定律”,以掷硬币为例,每次正反面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当一个人连续掷了十次正面后,肯定会想下次应该是反面了,但事实是,下次掷的时候,正反面的概率仍为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绝对不会因为你有了十次正面的经历,所以第十一次会是反面,这里面没有因果关系。只有投掷的次数足够多,才会出现正反面平均的效果。
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曾发生过一件事,庄家连掷了27个大,随着“大”的次数越来越多,押“小”的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眼红,而连续的27次,让赌徒们输得精光。
法国女作家萨冈在回忆她年轻时的一段经历——“最近,我曾在芒什省的一家赌场里深受煎熬地连续十天不停输钱,在那里,我每天都经历着翻本的希望和根本无法立即偿还债务的绝望。”
2019年,很多网上的金融产品爆雷,我有好几个朋友都血本无归。
这些金融产品明摆着就是“庞氏骗局”,通过不断地拉下线来谋取高额利息,利息高得近乎神话。
以现代人的信息储备和社会阅历,我不太相信会有哪位投资者不知道“庞氏骗局”,但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跳进坑里呢?
当然,人人都梦想天下掉下金元宝,但回到现实中,在这些“庞氏骗局”中,天上掉下的是巨量的镀了一层薄金的大石头,间或,也许会有比例极少的大金元宝,这个概率很小。
然而参加的人都会有一种心理学上的“过度自信偏差”,也就是认为自己不会是被石头砸中的人。
老话说“小赌怡情”,在于小赌的目的在于家人、朋友之前的相处,输赢只是手段。而在物质高度发达的当今,多少人沉溺于“输赢是目的,人成为了手段”的赌徒人生。
前天,我跟母亲说:“武汉的病例越来越少,自由呼吸的日子快来了,不过能到社区打牌可能还要等段日子,要等到这个病毒彻底离开人间,或者跟人类和平共处。”
母亲笑起来,说:“能出门到江边走走就足够了。”
在封城之前,散步、聚会、买菜、看电影等等,都是生活中唾手可得的事,日常的美好往往被人自动忽视,直到封城的几十天,生活的不便中,越来越多的武汉人发现了当下的幸福——朋友圈里晒厨艺的人越来越多,据说酵母粉都脱销了,各色精致面点、菜肴层出不穷,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三八妇女节,儿子在“盒马生鲜”为家中的妇女们点了提拉米苏,下午牌局的中场休息时,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端了一杯咖啡,细细品味着提拉米苏,深深吸口气——原来,健康地呼吸,就已经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阳光懒懒地洒在身上,客厅里的麻将也折射出碎碎的金光,这曾是2020年春节以前,我认为世界上最无趣的游戏。
而在这段家人健康的日子里,我发现了所谓的无趣不是麻将的无趣,是我一度丧失了有趣的能力。所谓的无聊不是生活的无聊,是我一度丧失了找寻生活意义的能力。
春天来了,夏天还远吗?
武大樱花开了,新芽破土而生,
东湖的荷花在准备夏季的绽放,
受伤的武汉人,
正在凤凰涅槃。
作者心悦 |编辑星月
文章插图来自 艺术家dongw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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