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晨装铜镜净,未醒卯醉玉颜酡”
——《池上芙蓉》
青铜镜是与古人生活密切相关的用品,也是古人托物寄情的重要载体。在日常生活中,它扮演着照饰面容,陈设装饰,驱邪避凶等角色。而青铜镜背部的铭文,则又各具祝福的寓意,反映古人内心的向往和追求。通过铭文,我们得以穿越历史的迷雾,透析昔日所处时代人们社会生活的部分缩影。今天我们来了解明清时期的“五子登科”铭文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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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子登科”铜镜 明代 广州博物馆藏
“五子登科”一词出自《宋史·窦仪传》,典出五代后周时窦禹钧教子有方的故事。据记载,窦禹钧居住在燕山府(即今北京一带),故又称窦燕山,他的五个儿子窦仪、窦俨、窦侃、窦偁、窦僖相继登科及第。当朝太师冯道与窦燕山是故交,曾赠诗曰“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时人传颂为“五子登科”,以此希冀家族子弟都能如窦氏五子一般联袂中举、建立功名。
时过境迁,五子登科的典故已历千年,然而“五子登科”吉语直到明代才开始广泛出现在各类古籍与艺术品上。抛开典故的具体时间不谈,然在宋史中记载的词语,历经百年时光飞逝,到明清时期成为学子们渴望登科及第的祝愿而被广泛使用,其背后一定有深刻的社会渊源。这让我们不禁思考,为什么在明清时期,登科及第会成为莘莘学子心中最大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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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从流传于世的文学作品中,我们可以概览明清时期科举考试的“盛况”。
明清时流行于民间的箴言集《增广贤文》有言曰: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劝君莫将油炒菜,留与儿孙夜读书。”
“要好儿孙需积德,欲高门地快读书。”
又有深刻毒辣批判科举制度的作品,如清代吴敬梓的《儒林外史》描述的周进悲从中来撞向贡院号板,范进五十岁中举欣喜非常至于疯狂等啼笑皆非的故事,是当时学子们对科举仕途的痴心迷恋与坎坷命途的缩影。至于近代,鲁迅先生笔下的人物孔乙己,一方面反映科举对知识分子的扭曲,另一方面又反映人们对科举的至高尊崇与无限忠诚,这既是对科举选官制度的真实反映,更是辛辣讽刺。
由此看来,考取功名的美好祝愿背后,似乎并非全是奏歌凯旋,更像是一场血与泪的交响乐,掺杂着学子们自欺欺人的麻木心态与强颜欢笑的僵硬面容,以及置身于时代局限下无可奈何般的不尽哀嚎。或许,尝试了解明清时期的社会机制,会让我们更能理解这一祝愿背后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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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和号“五子登科”铜镜 明代 广州博物馆藏
史载,洪武三年(1370年),明太祖朱元璋诏“使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非科举者毋得与官”,因而有明一代,“非进士不得入翰林”,而“通计明代宰辅一百七十余人,由翰林者十九”,所以“众情所趋向,专在科甲”。科举考试是当时士民阶层走上仕途的唯一途径。严苛的入仕路途,逼迫读书人于四书五经与八股文中皓首穷经,期盼有朝一日能一举成名,跻身士林,获得高官厚禄。到了清代,儒学“向沿明制”。因此,五子登科一类渴求登科及第的祈愿题材在明清两代久盛不衰,实有其坚实的社会基础。
另一方面,在学子心里,尤其是屡考不中的学子,功名利禄的角逐早已是云淡风轻,他们转而将科举作为证明自身价值与人生意义的唯一砝码,衍生出终身应考的心态。清代著名诗选家沈德潜(1673-1769)便是一例。沈德潜于诗学颇有造诣,却总共参加科举考试17次,前后应考时间长达40余年,至乾隆四年(1739年)以六十七岁高龄得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乾隆帝喜其诗才,称其“江南老名士”。像他这样颇有建树的学者仍以毕生精力来应考,除却自身对于功名利禄的向往,更多应理解为他早已将求取功名视作人生责任和全部价值。也正因如此,1905年科举废除之后,众多书生便觉人生虚缈、魂无所依。如山西儒生刘大鹏悲叹:“科考一停,同人之失馆者份如,谋生无路,奈之何哉”。
其次,与科举直接挂钩的并非仅仅只是赴考学子个人,背后更是与家族相联结的基本单元。在传统的社会结构中,家庭是政治与社会的基本单元,面对国家的不是个人,而是家庭。如将应试学子个人放入家庭作为整体考察,在明清两代,许多景况不佳的家庭甚至无法独立应付科举考试所需的费用。即使景况稍好的普通家庭,每个家庭负担一位读书应举者也是艰难,其他成员必须负责经营生计,举全家之力以供养这个肩负家庭梦想的书生。据史学家何炳棣统计,明代每户大致为5.68口人,清代大致为5.33口人,一位应考书生背后大约凝聚着5个人的努力。
当个人置于家庭体系而存在于社会,个人的价值又普遍取决于其对家庭的贡献,这种贡献被描述为“孝”。而科举制的存在为维持个人与家庭之间关系的核心价值创造了空间,因此踏入科场的人所追求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耀,他相对轻视个人理想命运的发展,更多肩负着光耀门楣的重任。“五子登科”的祝愿,一定程度也反映着对家族门第兴旺的渴求,而非强调个人自由理想的追求。
《增广贤文》有言:“欲昌和顺须为善,要振家声在读书”。个体生活,乃至家庭生活甚至家族生活都围绕着科举获得确定的意义和目标。因此对科举的认同并不仅局限于个人对制度的服从,更重要的是以家庭和家族为单位,对于整个社会制度的服膺和认同。家族生活的荣誉和理想,与社会结构的稳定及合理,通过科举制牢固地贯通起来。
最后,是关于人们常识中存在的普遍判断,即认为通过科举制度实现社会流动是可能的,社会流动是公平开放的。所谓公平开放,是指民众在日常生活经验中切实体会到的,而非脱离于实际的大众狂热。
据何炳棣研究,科举机会与家庭功名背景低度相关。据明清两朝48份计12226名进士题名录,他得出结论:明代来自于祖上三代没有功名家庭的进士占47.5%,清代来自于祖上三代没有功名或具有初级功名的总和下降至37.2%。此两类和在明初(1371-1496)达到顶点,合计58.2%。
社会学家潘光旦、费孝通也曾研究科举与社会流动的问题。他们通过对清代915本贡生、举人、进士的朱墨卷(因为卷首载有应试者的履历)调查统计,发现在这些人中父辈无功名的占33.44%,而连续五代都无功名的布衣子弟也有122人。从而说明“科举制度具有相当的开放性和一定程度的竞争性,造成封建社会的人才流动”。
又如《醒世恒言》曰:“由来白屋出公卿,到底穷通未可凭”。这并非文学作品的盲目夸大,而是有真实的例子。譬如明代名臣严嵩三代皆无功名仕宦,清代洪钧少时也是家境艰难。这种流传于民间叙事中口耳相传的例子,进而催生着人们的希望。科举制在人们心中树立起了“公平开放”的信念,它与白屋公卿的少数实例共同作用,构成了社会对于流动机会的合理预期。即使现实科考状况是万人过独木桥的流动机制,但却以“真实”的机会来吸纳人们对科考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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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及第”铜镜 明代 广州博物馆藏
由此理解,学子对考取功名向往的表面现象,其背后有多么深刻的渊源联结。
事实上,明清时期随着人口的剧增,科举应试人数显著增多,但统治者并没有因为科举人口的大幅增加而扩大录取规模。同时为了不产生冗官现象,统治者在乡试的录取上也进行严格的把关。学者钱茂伟认为:“明代新文官的选拔机制是一个漫长的精而又精过程。科举从考试规格来说,又是一个不断攀升过程;而作为应试群体来说,则是一个阶梯式不断递减过程,应试者不断被淘汰…从生员开始,到成为进士,只有三千分之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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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载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纵使万般艰难,追古溯今,莘莘学子有欲登科及第追名逐利者,有欲孜孜不倦而皓首穷经者,亦有劳心为民而兼济天下者。“五子登科”的祝愿既能反映出学子追名逐利下的扭曲心态,也能投射出读书人初心不改的希冀。不管奋力考取功名的背后是纯粹,亦或是在岁月中多了世俗的浑浊,都不能泯灭无数学子生生不息的赤子之心。
正如在新冠疫情让人时刻不敢掉以轻心的局面下,全国各地学校停课不停学,开启了网络上课的新模式。我们或许会抱怨突破了传统上课模式后的不适,或许会慨叹一句“学校和学生何苦相互为难”,或许在经历了网课过后又重忆起实地课堂的好,且纵使今天考试出仕也不再是唯一途径,但置身于大时代背景下的莘莘学子,心中都清楚各自所拥有的使命。
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化之所以生生不息,源远流长,正是靠着一代代学子们前仆后继,奋斗不止的努力。他们的精神值得后人讴歌和敬仰。诚如朱子言:“所以继往圣,开来学,而大有功于斯世也。”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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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0日起
广州博物馆已全面对外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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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排版:邓志盛
审校:邓玉梅
审核:朱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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