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兽》：生活的自我解脱

一般来说，现实题材的电影和大制作不同，因为贴近生活，也许会显得"平淡无奇"。倘若能够在一部时长两个小时的电影里勾画出真实生活的细枝末节，令人们重新审视世界的平淡克制，想必此时的意义已经足够震撼了。

而《老兽》这部电影能引起共鸣，第一眼全靠"老兽"的片名和海报。"兽"这个词是充满野性的、硬气的称呼，主角老杨便是人在暮年，性格依旧叛逆而又凶猛的人。当我们站在上帝视角，应该怎样去看待这样的老人；而作为老兽本身，应该怎样去对待生活。

基于生活的苍凉奠定了《老兽》这部电影的基调，也贯穿了全片的首尾。

影片中出现了两三次老杨骑着电动车却好似哈雷一样，带着墨镜拉风地在马路上前进，这段最具格调的长镜头，涂门老师饰演的 "老杨"把主角的精神世界像是追寻自由般的带进了一种荒芜。

同时，鄂尔多斯地处北方，选择冬季在此地拍摄，影片的冷峻、凛冽和荒原感浑然天成，无需刻意寻找。据说在拍摄老杨骑电动车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清场。从这个细节来看，这部电影就是在真实的外部层环境中，渲染了整体情绪。

而之后卢布森的窘境也可以说明牧区经历着传统畜牧业被工业蚕食的大语境。老杨曾经是个老板，但通过开头出现的拿刀讨债的妇女、老杨随后在ATM机取钱等外部层环境的细节勾画，我们不难看出此时的老杨已经从暴富滑向了破产。

多年来，他在家照顾瘫痪在床的老婆，但和家人的关系很差，通过子女们的描述，我们知道老杨成天在外面鬼混、赌博，既不帮忙带孙子，还养了个"狐狸精，可后来老杨试图改变自己，想成为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好爷爷，均以失败告终。

鄂尔多斯的欲望

说到这里，我想有必要想说一下影片地区的历史背景。

老杨生活在内蒙古的鄂尔多斯，这是一个常住人口只有60多万人的中小型城市，凭借其特有的羊、煤、土、气四大资源的市场资源定价权，鄂尔多斯人均GDP超过香港，在当时全市每217人中就有一个亿万富翁。鄂尔多斯充分享受了实体经济最丰厚的蛋糕。

面对财富迅速累积的鄂尔多斯将源源不断的现金投进了房地产。政府连续规划多个新城，力图扩张成一座百万人口的超大城市，然而这个一开始就充满巨大泡沫的设想，注定会为日后崩塌埋下导火索。

鄂尔多斯的房价开始快速上涨，正当这股实体经济的现金流寻找到了宣泄口之时，2007年开始的环球金融危机开始显现整体经济下行，国内市场开始疲软，煤炭价格大幅下滑，高利贷出现了链条断裂的局面，然而鄂尔多斯的房产项目一直依靠高利贷等资金建成，此时已无法吸引到足够的买家，羊绒也从"软黄金"陷入地摊式恶性价格竞争，利润日趋微薄。

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最终导致鄂尔多斯的民间信用体系开始崩溃。包括老杨在内的许多人都将拆迁款投给了当地私人的集资公司。一开始，集资公司按期付了利息。可越到后面利息越少。再后来，集资公司干脆失踪了。

出租车司机、店铺老板、学者甚至道士都有数万数十万的高利贷借款无法收回，许多人的全部存款在一夜之间打了水漂。最后只得以开发商未建成的楼房作为抵押。

尽管政府在康巴什新区建立了一座应有尽有的新城，但更多的只是一片空旷，展示着曾经的野心与辉煌。在这座深陷高利贷的城市里，辉煌后只剩无穷阵痛，越来越多的人重复"宿命"的悲观。

"曾经，我们很有钱:现在，我们又穷了。"一时间是许多鄂尔多斯人的真实写照。

这里有个情节，老杨和卢步森来在一座烂尾楼里撒尿时，在这个无比具有符号性的场景里，老杨说，"曾经我也往这里投过钱。"

人失黄昏后

而全片故事最大的矛盾点是，老杨挪用了妻子的手术费，子女们忍无可忍，所以经过商量，把他绑了起来，强迫他签订了一个协议。他报警之后，在一气之下把儿子、女婿都告上了法庭，并且不同意调解。

法庭上这段，其实是非常精彩的部分，老兽说的更多是自己曾经帮过这个家多少，但是子女们强调的是现在的老兽对于家庭的伤害有多大。但这里有一句话值得注意，老兽对子女们说：我照顾你妈六七年了，你们哪去了？

在这里，子女们话语中的细节说明老杨曾经对全家的重要性很强，几个孩子的工作、买房都仰仗他。如今成为了一个没用的人，整个家庭和社会逐渐将他边缘化。而现在被排除到边缘之外的老杨，就在这种巨大的落差中像困兽一样在挣扎，品尝着人间的冷暖现实。

片中有个细节，他在ATM机查余额的时候，后面的年轻人一直在催促他。等老杨出来的时候，他试图把一张"白皮"扔进垃圾桶，没有扔进去，后来拾起来塞到ATM机门口的缝隙里。这不仅说明了老杨打麻将的时候藏牌，还说明他不甘被欺，一种真实的市侩形象瞬间鲜活起来。

但老杨在面对自己的朋友又显得十分讲究道义，卢步森牵着一头生病的骆驼，想找兽医看病，结果兽医不在，就麻烦老杨帮忙照看两天。他明明没有钱，却请朋友喝酒、洗浴，当瘫痪在家的老婆打电话，他也习惯的选择不接。

第二天，老杨把电瓶车抵押在了洗浴中心，还跟朋友说是因为那儿不能刷卡。体现了老杨同样是个精明的人，老杨随即卖了骆驼的钱，去赎了电动车，又买了件衣服和一些牛肉，送给了了情人莉莉。

纵观整部影片，莉莉是老杨在这个冰冷城市里唯一的心灵寄托，老兽买给莉莉的这件鲜红色大衣也是片中最鲜艳的一件事物。当身着鲜红色大衣年轻貌美的莉莉出现在镜头里，老杨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他让莉莉闭上眼，然后说要送给她另外一件礼物。然后老兽拉开了莉莉的袖口，窗外一条阳光正好射在莉莉雪白的手腕上，就像是一只手镯。莉莉笑了，老杨也笑了，此刻他是温柔的、浪漫的老兽。

在莉莉家的沙发上，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老杨看到见一匹白马，还有骆驼在治病，这个时候，他的老婆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

我们都不曾想过这一面

片子里的人物，大致无法以好坏来衡量，他们的种种做法都和自己所处的生活、生存环境及金钱状况息息相关。

老杨说："做人的层次，不是你挣了多少钱来决定的。"他像老炮儿一样在坚守一些东西，也许他也无法摸清做人的层次是由什么决定的。但他知道自己被完全困住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并没有给他变好的机会，而是将他渐渐吞没了。

影片中为数不多的空镜，粗糙干枯的树枝、黄昏时的芦苇荡、尘土飞扬的黄土地，可能是影片传递的氛围太过真实了，观感显得有些压抑，那种发自内心的悲凉与无奈。

在影片中，有一个山林中"塑料人"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动态似人的塑料膜随风飘动，既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固定的方向，似乎暗合了本片的主题：时代和命运无欲无常，没有人能够真正改变。而影片中多次出现的林中丧尸、梦中的白马等超现实主义镜头，更突显了鄂尔多斯"鬼城"的萧索阴森的特质。

电影的另一个启示也在提示我们，多面是人性的本来面貌，也是生活的本来面貌。复杂的人在生活中是很常见的，而我们看到的往往是经过艺术抽调的理想化的人。因此这部电影的可贵恰恰就在于展现生活的如履薄冰。至少需要明白，人都很复杂，都有多张面孔，扮演着多种角色。

因此不能单一的把老杨看成一个不受待见的无耻混蛋，也不能粗暴的把他当成为老不尊却又有血有肉的角色。而这部电影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先通过前面的情节铺陈描绘出一个无恶不作的老头形象，又通过幽微细致和剥丝抽茧的方式使观众接受这个角色所做的一切，甚至有时候也为他感到怜惜，片中诸多细节体现了老杨心中所认为的责任和道义和传统价值观.

例如老杨为了小孙子"跟爷爷好"，宁愿拆东墙补西墙的买玩具，因为他对家人的爱遭到其他人的拒绝，只有在小孩子身上才会对他不设防，他给卢布森买奶牛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体现；给莉莉戴的手镯，也是他温情和浪漫的体现。

有人说，这是一部讲述恶人的暮色黄昏，人性回归的故事，看似有情的子女其实很无情，看似无情的老杨其实很有情。

第一次看感觉全篇都很沉闷的，但转念一想，真实的生活和家庭的故事不就是平淡、沉闷的吗！

《老兽》意图给观众营造一种分裂的观影体验，看前半部，我们恨老兽，看后半部，我们同情老兽，这种充满转折感与宿命感的表达，或许是导演刻意为之吧。多少事物我们总是要深入了解才能看清它本来的面貌，如果只是草率一窥，往往只停留在表面，无法做出正确的评价与判断。

结局

故事的最后导演选择了一个半开放式结局，老杨一面表达了自己对妻子的衷心，一面表示子女们已经长大成人，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也不想再给他们增加负担。

于是昏暗的灯光下，老杨喂了老婆和自己一些药，两人各自躺在床上，似乎等待着什么。

直到最后，我想把这当作老杨的第三次"放生"。只不过这一次，他是通过结束自己和老婆的生命，"放生"了自己的子女。但又或许对于他自己而言，何尝又不是一种放生。事实上，这只是故事的一面或者是浅层，电影通过真实、冷静和克制的方式表达更深层的人性问题。所以我觉得这部电影确实对得起这个生猛的名字，也回应了这个生猛的时代。

在困顿的人生和多舛的命运笼罩下，你会选择做困兽之斗，还是默默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