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视角下的民国——《烽火岁月下的中国妇女访问记录》

我曾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但直到逃难，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主要是因为挤火车时，下面满满是人，车顶也都是人，得抓着栏杆爬上去，爬不上去的时候，都是先生把太太抱起来往上丢，我才发现结婚还是有好处的，好歹有人护着……（p.79）

即使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回忆起抗战时的逃难情景，张王铭心记忆犹新。面对战乱，这位湖北女子放弃了曾经的坚持。而这只是那段烽火岁月里中国女性所面临的各种艰辛与无奈的一个缩影。

自近代以来，中国战乱不断，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无不受战乱之影响，但有关战争历史多以男性为主体，同样受战火影响的女性历史却鲜受重视。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4年11月出版的《烽火岁月下的中国妇女访问纪录》一书（以下简称“《烽火》”），则反其道行之，透过九篇女性访问纪录、一篇男性家属的回忆录，进而尝试建构属于女性的战争史。

《烽火岁月下的中国妇女访问纪录》，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4年11月出版

正如张王铭心因战乱而从不婚主义者变身“恨嫁族”，身处乱世的女子往往相较于男性而言会更身不由己。

出生于富裕之家的张蓉珍就读于国立上海音专，酷爱音乐的她早已定下毕业后赴海外留学的计划，但是八一三的炮火彻底将之击碎，学校被炸，学业中断，不得不撤往后方，曾经憧憬的种种美好景象就此不再。

国立音专

成立于1927年11月27日，时名“国立音乐院”，1929年8月改组为“国立音乐专科学校”，1935年校址迁至现杨浦区民京路918号。1950年代初，学校搬至徐汇区汾阳路，并于1956年更名为上海音乐学院。（图片来源：上音官网）

战乱年代，男性时常会走上历史的前台。上阵拼杀，抛头颅洒热血，虽惨烈，却也来的畅快淋漓。相较之下，女性由于需要承担养育子女，照顾家人之责，往往承受着更大的压力与艰辛，然而这一切却尝尝被人忽视。

吉林女子莽玉琴，留在东北老家先后经历了日满统治、苏军占领以及中共建政这三个时期。一方面，乱世中的她必须要为维持家庭日常生活，赚钱果腹而奔波。另一方面，由于丈夫的特殊身份（日满时期，丈夫是抗日志士；49年之后，丈夫则是逃往台湾的国民党官员），维持家庭生活的同时，还须处处小心，以免惹祸上身。

最后，眼见环境不断恶化，莽玉琴更是费尽浑身解数，带着两个女儿万里寻夫，历经千难万险，方从吉林去到台湾。这般经历，读来已是令人热泪盈眶，更遑论当事者亲历时的种种不易。（有意思的是，2004年，当莽玉琴回东北探亲时，受到其胞弟所在高校领导亲切接见，不知莽女士心中是作何感想。）

除了展现了一幅战乱年代的中国女性生活画卷，《烽火》一书还令我们有机会读到不少与正统历史叙述所不同的内容与信息，也许其中的部分描述只是一家之言，但至少它让我们意识到那段历史的丰富性与复杂性。

一、关于周小燕

周小燕是我的同学，她一直跟着苏石林学唱，当年她声音很小，我在音专的时候，觉得她将来不会有什么成就，但她后来很成功。（p.14）

“在音专念书的时候，学校音乐会常找我独唱，当时郎毓秀出国了，周小燕没有什么声音，学校里没有好的soprano（女高音），所以有音乐会他们都来找我。”(p.16)

对于当年的同学，也是日后中国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周小燕在国立音专时期的表现，张蓉珍这样回忆道。

如果这段回忆的确属实，而非出于对周之后所取得成绩的妒忌，那么我们就能肯定一点：日后在欧洲的留学经历，才是令周小燕脱胎换骨的关键所在。

二、关于缠足

我很小就订了亲，对于我绑不绑脚的事，还得听我先生家的意见，他祖母说女人一定要绑小脚，不要像男人一样大脚，因此我是被要求绑小脚。不过，我其实也不排斥绑脚，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我就好喜欢小脚，也许是看大家都绑，便希望自己有双小脚……记得我绑脚后，扭啊扭得走到大厅，我哥哥看我绑脚，就很不高兴的把绑的布拆掉了，他说：“都什么时代了，还绑脚！”我也很生气的骂我哥哥：“我是自己想绑的。因为大家都绑嘛！”。（p.120）

说到年少时与哥哥就缠足而发生的争执，安徽女子余文秀记忆犹新。只不过与传统叙述不同，这段往事中，要求缠足都是女人，而男性家属却成了缠足的反对者。

顺便扯一句，穿高跟鞋走路也很痛……

三、关于汉奸

日军为图长远之计，打算在如皋士绅当中，物色人选，在日军与百姓之间协调，维持社会治安。 …… 后来于老先生答应出来组织维持会。 …… 抗战胜利之后，有人批评于老先生这种行为是叛国投敌的汉奸行为。但我的看法不同，对生活在沦陷区的人民来说，一位好的维持会长可以充当日军与中国人之间的缓冲，减轻老百姓所受的祸害，于老先生确实做到了这点。 …… 从沦陷区百姓的观点，我们对汉奸的看法，很可能与政府官员对忠诚的要求，有一段距离。（p49-50）

抗战时江淑昭留在家乡江苏如皋，多年后，她始终认为当年出任维持会长的乡贤于老先生是个好人。站在传统道德的角度，担任此类伪职自然罪不可赦。然而对于身处沦陷区的人们而言，生活就在当下，必须有人出面与日军打交道，从一定角度来说，那些真正为乡民考虑的“维持会长”反而更加忍辱负重，他们同样配得上人们的尊敬。

本文内容来自于2009年选修萧功秦老师课程时的读书报告，借着今天女神节的机会，做了些调整，删去了部分敏感内容，发出来与大家一同分享。《烽火》一书具体信息可点击“阅读原文”，进入中研院近史所网站了解。

最后，祝大家女神节快乐！小曹曹和小章章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