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致敬人物②｜朱哲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艺术

【编者按】

2019广佛国际民艺周颁布了“中国传统工艺振兴活力非遗致敬人物”。本届致敬人物由南方文化产业智库和活力非遗智库的专家推选产生，以媒体名义致敬为传统工艺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作出贡献，将传统工艺转化为“国潮”时尚的非遗传承人、设计师、研究者、企业或机构负责人。

他（她）们连接了新和旧的通道，破译了现代与传统的密码，用心灵照亮器物，用市场激活民艺。春节期间，南方+文创频道将陆续推出非遗致敬人物专题报道，敬请垂注。

图 / 赵一灯摄

2019广佛国际民艺周“中国传统工艺振兴活力非遗致敬人物”系列-2

致敬辞

朱哲琴用一己之力，搭建设计师和手工艺师傅的开放合作平台。以创新眼光，开创连接传统工艺和大众生活的商业模式。2010年，她发起“让世界看见——中国民族手工艺寻访之旅”项目，让全世界不仅能听见、还能看见中华民族的宝贵文化。她保留的不仅是手艺，更是回忆;她启示的不仅是商业，更是对美必将流传于世的信念;她带领的不仅是时尚，更是商业可以更为温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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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朱哲琴，1968年生于广州市，是中国第一位把民族音乐唱成世界文化的音乐人。除了传播民族音乐，近年来，她致力于推广民间手工艺，2010年，义务参加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中国少数民族音乐保护与发展”和“中国少数民族手工艺保护与发展”项目，在云南、新疆、西藏、内蒙、青海、贵州等地，促进当地宝贵的文化资源与产业合作，为渐渐失传的民间工艺寻找复活的可能。

朱哲琴不常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冬至前夕，她匆匆回到广州，参加2019广佛国际民艺周致敬典礼。台上的她只着黑、白色的素衣，及肩直发拢成一束，没有繁复的配饰，用她富有辨识度的清澈语调，向来者介绍同样简约的工艺作品。

她打趣自己是广州飞出的“小云雀”，生在广州、长在广州，小云雀合唱团给了自己最初的音乐启蒙。因为忙碌，朱哲琴少有机会回到这片土地。

20年前，她的一首《阿姐鼓》在56个国家和地区传唱，成为第一张全球发行的中文唱片。随后，她淡出、离开，把自己放逐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在战火纷飞的安哥拉、艾滋病泛滥的博茨瓦纳，感知生命的另一种真实。

10年前，她带着年轻人，踏足中国五大民族区，采集近1000首濒临消亡的民歌素材。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任命她为“中国亲善大使”，联合发起“世界看见”中国少数民族文化保护与发展亲善行动。一批中国先锋设计师和艺术家跟着她，深入内蒙古、云南、贵州等少数民族村寨，搜集到数十种民族手工艺。　　

从蒙古包到牧民的毡房，从深山老林到冰雪草原，从曾经感叹“我们这一代人在自己的文化面前就是文盲”，到对本土文化一次又一次很深入的亲近、了解，从心灵到身份，朱哲琴都完成了一次蜕变。

她创立个人品牌“看见造物”。她把中国工艺带到米兰，重新连接传统工艺和当代大众生活。在现场，一扇自创的中国屏风拍出了80万高价。她决定，用品牌所得发起“1+5 传承计划”，资助一个老艺人带5个徒弟。

从“听见”到“看见”，朱哲琴没有走出艺术的边界，她在反复试探时代对于民族文化的需要。

下一个十年做什么?曾经自嘲“我的耳朵比眼睛大”的朱哲琴，还有一颗更大的“野心”：“可以把更多富有生命力的中国文化和工匠设计推向世界。”

“30年前我就在用技术做音乐”

不久前，朱哲琴在上海老码头做了一个声音艺术装置。她四处搜寻，找来历史上黄浦江畔船只过往的汽笛声、场景音。在这些声音素材的驱动下，光影与水流随之变幻。人们兴奋地跑去互动，在她的作品里即兴再创作。

在日本濑户内海的港口，她把岛上的废旧谷仓改造成艺术品，采集当地的声音作为素材，跨越建筑、声音、视觉等艺术维度，为参观者呈现多维、立体的艺术体验。

这些年，朱哲琴的“声音实验”一直在变，从舞台切换到了公共空间，从一张CD转向更抽象化的感知方式。细看她的艺术创作，最大的魅力和不变之处就在于，它们既是最原始的，又是最新潮的。

289艺术风尚：你好像一直在尝试新的东西?

朱哲琴：其实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艺术，只是变换了不同的载体和界面进行创作，无论是声音的，还是物质载体，再到新媒体，甚至更抽象的媒体，其实我都在探索，里面都会融入中国哲学思想的一些观点。比如上海老码头的创作，这在21世纪很前沿，因为我觉得sound(声音)是目前全世界最热门和最新的，跟科技、跟数字有关系的东西。

289艺术风尚：所以技术是你艺术创作的一部分?

朱哲琴：我的工作向来有技术的影子。我30年前做的《阿姐鼓》就是发烧碟，用最新的音响技术。这也是我的一个习惯，包括我们现在做的屏风，表面看是苏州双面绣、制绡、丝印工艺，实际上还用了非常高的技术。我们根据重力学原理，加入铜和木材质结合的精密机械架构，所以你会发现它是推不倒的。

后来我们和Fender合作，打造了世界第一把融入中国漆艺工艺的电吉他，跨越了音乐、设计、电子、东西方手工艺的各种壁垒，发布的时候非常轰动，我觉得我们中国的大师级工艺就是值得用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来配搭。

289艺术风尚：怎么看待过去的10年?

朱哲琴：好忙，这10年真的好忙。可以说，我用90%的时间来深入地学习中国文化。我原来是音乐人，做声音艺术，一直都在跟无形的东西打交道。但到一定的时候，我希望通过另一个界面去了解中国文化。

中国文化有非常形而上的部分，但是也有形而下的、很草根的，就是“造物”。通过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这种学习，我才真正地去理解中国人的价值观念，很完整地去了解它上到了哪里、基础又在哪里。

289艺术风尚：这种观念给你带来什么思考?

朱哲琴：就是怎么把形而上的精神内容转化成现实。中国人讲“天人合一”，就是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下取材。日本人早就发现，竹子是最方便、最节省的原料，所以他们大量采用竹和木头，而不是去意大利运大理石来去加工，不环保、不符合天人合一。中国也一样，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无价的，比如你不能通过斤两来谈玉的价值，而是要通过它的意境，意境恰恰就是人的精神趣味的一种投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多么出世多么安静的意境，面对当代社会物质化的倾向，如果我们能重新整理、传承这些精神内核，转化成当代的技术生产力以及生活方式的话，对我们和世界都是有贡献的。

“不要一味地‘仿古’”

“看见造物”刚成立一年多，朱哲琴就带着70多件作品飞到“米兰三年展”，有金银器茶具、宋代工艺漆碗，还有8000块普普通通的青砖。

在这个全世界最顶级的展场里，朱哲琴见过太多千奇百怪的策展方式，在空中飞的、天上吊的，都不稀奇。

得让展览被更多人看到。朱哲琴不想用所谓高档昂贵的大理石。她就用建筑上的最小单位——一块块普通的青砖去打造展台，组合的过程透着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和合”理念。很多人被古朴的中国风吸引，展览结束时还不惜买走垒台的青砖。

也是在这个展会上，“看见造物”为中国工艺特别定制的限量版作品“看见 - 戏石屏风”受到瞩目，朱哲琴也因此看到了中国工艺走向国际的空间和可能。

289艺术风尚：戏石屏风这个作品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朱哲琴：当时，我带着设计师卢志荣到苏州寻访双面绣、丝印技艺。他的灵感来自于一次偶然的螃蟹宴，想着何不用双面绣的技法，把齐白石的螃蟹水墨画放到屏风上。这个作品后来拿了世界手工艺协会的最高奖，2014 年北京 APEC 主会场用的就是这个屏风。

我记得有个叫卢红梅的绣娘，她妈妈就是省级非遗传承人，从小告诉她“要好好绣，将来有一天绣到北京去”。没想到，最后这个屏风不仅到了北京，到了意大利，还到了世界各地。这些很淳朴的坚守手艺的人，他们对自己的手艺和命运都有自己的梦想，能借着这个屏风带到更远的地方，让我很触动。

289艺术风尚：非遗活化一直是个热门话题。是不是所有的传统工艺都值得被活化、被大众化，有没有一些东西它可能应该保持原状?

朱哲琴：这个问题很值得讨论。我们在介入传统的时候，很容易陷入“拿来主义”的误区，跟风模仿古物。但是“仿古”的作品说到底不是真的古董，它缺乏精神趣味，有其形无其本质，很容易过时。

我在意大利的科莫湖边看到，那里有全世界最高端的手工业者，世代传承，他们既接手传统的工艺，也给最新的汽车产业做设计，不容易被时代淘汰、老化。所以在这些问题上，我们的学者、专业从业者和民间艺术家如果能有深入的合作、探讨，可能就能避免走弯路。

289艺术风尚：未来跟岭南非遗和传统工艺有没有结合的可能?

朱哲琴：我在广州出生成长。这是一个非常有传统文化底蕴的地方，广州人的品格也很实在、良善。除了香云纱，未来在岭南的非遗和一些传统工艺上，我的确希望能做点什么。在最近的广佛国际民艺周，我看到一位年迈的潮绣艺人，她让我想到，很多老传承人十年如一日，专注于把花绣好，但是她不知道如何把这些美妙的工艺放在皮件上，适应 90 后、00 后的习惯。所以 “看见”之所以独特，正是因为它在顺应这个时代的需求，去思考、去做。

“上乘非奢侈”

朱哲琴在生活中尊崇“极简主义”。她的助理偶然发现，除了出门自带拖鞋，朱哲琴还把在酒店用过的肥皂装在化妆包里，可以重复使用。

办公室也是如此，白墙，绿植，水泥地。她说，希望把空间真正留给空间里的人。过去几十年，她去到全世界很多奢侈品牌学习，看到一个明显的差异：中国人的传统里主张的还是朴素、节制。“上乘非奢侈”，这是她给“看见造物”的定位，也刺激着大众对“美的标准”进行重新审视。

289艺术风尚：怎么理解“上乘非奢侈”?

朱哲琴：这是我创立“看见”品牌最初就考虑到的。我们中国要输出品牌，除了把东西做出来，更重要的是赋予它精神的含量。日本文化之所以在西方受到膜拜，是因为西方一直在追逐金银钻石这类物质，他们没想到一张纸、一片树叶都可以有“美”在其中，给世界输入了一个有建设性的美妙的价值观念。中国文化也应当正视、重回自己的精神传统，去谈“物”背后中国人对物质和世界的理解和解决方案，而不是为了这些“物”本身。

289艺术风尚：此前在大众眼里，你是一个神秘的人。但这 10 年来，你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朱哲琴：对，我原本是很往内的。这就是“看见”对我的改变。就像中国文化里谈到的“度己度人，度人度己”，到了一定时候，我觉得人就不是只想着自己。世界是很宽广的，人是很渺小的。“看见”帮助我完成了融入，成为世界的一分子，对世界有新的认知。

289艺术风尚：接下来的十年可能或者二十年，你打算做什么?

朱哲琴：这10年来，我觉得中国对非遗、对传统文化都有了一定的认知和需求，它已经变成社会的普遍需要。2009年我刚开始进入这个领域，从事非遗的人特别少，我身边的朋友都觉得我去做这个事情太奇怪了。但是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的使命可以说告一段落，接下来应该把这些设计师、作坊工匠、营销平台、媒介和政府资源结合运作起来。我还是愿意在后面当推手，可能在这个阶段我并不是主角，更多的是一个联结的作用。

【供稿】南方创艺

【作者】黄堃媛 李培

【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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