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长沙记忆 | 湖南橡胶厂——我们的家

文/枬子

我十来岁的时候举家由小吴门搬至母亲的工作单位湖南橡胶厂的宿舍，一住就是二十多年，直到三十多岁才离开这块土地，对这个地方自然感情极深。

湖南橡胶厂原名203工厂，建于1949年，初为解放军总后所属的军工企业，生产被服、布鞋等军工产品。1957年转向扩建，改名为湖南橡胶厂。

1986年版长沙市东区地图上的湖南橡胶厂

该厂为化工部所属重点企业之一，设备居国内先进水平，是中国大型橡胶制品企业。产品有胶鞋、轮胎、再生胶、鞋用改性PVC粒料等，远销七十几个国家和地区。胶鞋有几十个品种，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年生产能力就已达1200万双。汽车轮胎和农用轮胎年产近十万套，再生胶年产3000多吨。

湖南橡胶厂位于韶山路东侧窑岭至长岭段，西邻韶山路，东对曙光路，南接城南路，北达人民路，占地面积达17万平方米，职工3000余人（八十年代后期数据），在这一块的大单位中地盘只比曙光电子管厂的小，职工人数也只比曙光厂少（曙光电子管厂占地面积32万平方米，职工人数4000余人）。

韶山路顾名思义，就是长沙直通毛主席故乡韶山的公路，有长沙市“南北交通大动脉”之称。该路修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是新中国成立后长沙修建的第一条南北干道，它既是城市道路又是107国道，除了客车，货车也同样是由此穿城而过。刚建成时的的韶山路还是一条又窄又短的砂石路，市内段北起八一路，南止井湾子，经过多次扩建才变成今天的模样。

湖南橡胶厂所在的窑岭指的也是在新中国成立后，伴随着韶山路的修建而发展起来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与今人民路交叉的窑岭地段东边仍是以农田菜土为主的近郊。韶山路、识杨路（人民路）两条路相继建成后，随着七七零、二零三军工厂以及长沙钢厂、长沙衡器厂等国营工厂和省文工团团部落户此地东边后，这里才热闹了起来。

这里位于窑岭和长岭之间，长沙话喊这种有长上坡的地方叫做“岭”，如黄土岭、金盆岭等等，自然地势较高。湖南橡胶厂的厂区占据了窑岭的整个东南角，西面是韶山路，厂里的大门就开在韶山路上。

厂里正大门修得极威武，左右两侧的传达室和收发室是两个椭圆型建筑，像极南京长江大桥上的那两个桥头堡。围墙从窑岭一直延伸到长岭，窑岭一段只有窑岭与人民路相交的路口上四层楼高的窑岭百货商店，及旁边长沙冰厂的一栋楼不是湖橡的地盘。

窑岭百货商店前身是建于七十年代中期的工矿贸易商店，开始是为周边的工厂的对象主要售卖劳动防护用品，之后演变成服务于周边居民的百货商店。冰厂的楼下是一线不长的门面，有图章雕刻店、照相馆、澡堂、理发店等。这里面名气最大的是照相馆，名叫“东方照相馆”，摄影水平在上世纪的长沙仅次于凯旋门等几家市中心的老牌照相馆。

沿韶山路往南走，紧邻湖橡的长岭东北角，有一小块地盘属于中铁五局，后来于1996年盖起了23层楼高的天龙大酒店。酒店于1999年8月19日建成开业。

湖橡的北面邻着人民路，除了跨路口东南角，是这个角地标的窑岭百货商店外，没有大单位。湖橡厂区的北门就开在这里，北门外是窑岭煤店。这里只有一条砂石小路，煤店恰在这条上坡路的顶端。

长沙的中心煤栈有四个，分布在长沙城的东西南北四个角，城区的煤店到中心煤栈调煤时都是用的板车，拖板车运煤是个力气活，拖车的汉子们也乐意有人帮忙。所以暑假推板车就是细伢子赚零用钱的手段之一。推上岭的价格约定俗成是两分钱，所以也不用讲价。湖橡的子弟有很多都在这里赚过推板车的零用钱。

北门后面还有一块地盘属于广州军区后勤部驻长招待所，八十年代后期改成了广物大酒店。这个角上还有个自然村落，名为窑岭村，有一些低矮的平房。

湖橡的东面邻着曙光路，这条路自然是因曙光电子管厂而得名，曙光路口的西南角后来盖起了城投大厦。从城投大厦往南，直到左家塘口这一段都是湖橡的地盘，湖橡的宿舍区基本分布在这一块，职工医院（最初名为保健站）也在这里。

职工医院的后面是厂里的子弟学校，在当时长沙工矿企业自建的学校里，算是办学条件比较好的。

湖橡的北面，从左家塘到长岭这一段是城南路，当时这一段还叫南大路。临左家塘一角除了一些民房外，还有市政公司的几栋宿舍。而靠长岭路口，最大的单位是市妇幼保健院，这个医院创建于1962年，初名妇幼保健所，我就是在这所医院出生的，而我结婚成家后，我的女儿也是出生在这所医院。

妇幼保健院和湖橡的宿舍区之间还有几块菜地，是附近的菜农户赖以谋生的手段。我当时还在上中学，天天要坐公交车，为了图方便就经常从这些菜地中穿过从宿舍区到公交车站，走这里到长岭是最方便的。不知道踩烂了多少菜农种的菜。

我小时候最喜欢去娘老子的工厂玩。一进厂区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橡胶味，我娘老子讲橡胶的味道有毒，不要多闻，一度还不准我到厂里来玩，就是怕我闻多哒橡胶的味道，对身体不好。不过搬到厂里宿舍区以后，我慢慢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还觉得这种味道很好闻。

我娘老子在做套鞋（雨鞋）的车间工作，车间里只见一支支橡胶雨鞋套在铁楦头上，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排得整整齐齐的在流水线上缓慢移动着，像极了列队接受检阅的士兵。女工们坐在流水线的两旁，不断地取下雨鞋，给它贴上一层胶边，又再放上去，流水线的履带再将这些贴好边的鞋送往下一道工序。

我还记得娘老子给我讲过一个笑话：她有个女徒弟抱怨说，自己的姐姐在理发店工作，天天抱哒客人的脑壳，自己在橡胶厂天天抱着鞋，就像抱个人的脚一样，姐姐抱头我抱脚，所以说都是伺候人的命。

湖橡的产品里面，我用得最多的也是厂里卖得最火的是黑面红鞋带、胶钉底的雪峰牌球鞋，鞋上印有XF的“雪峰”商标，我从进初中起，一直穿的这种鞋子踢足球，是长沙最流行的一款足球鞋。一开始的售价是两块多钱，到我上大学的时候涨到八块钱，当然，职工购鞋有优惠价，还可以以更便宜的价格买一些有瑕疵的产品，不然我小时候也穿不起。

上世纪的国营大厂可以说就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独立王国，我们这些厂区子弟在隔壁的妇幼保健院出生，进厂托儿所、厂幼儿园、厂子弟学校、厂技工学校，毕业后分配进厂工作，与同事邻居结婚，如果顺利的话，最终在厂职工医院故去。这是计划经济时期的国营大厂工人一生的写照，一个人一生也走不出这个闭环。

1979年的湖南橡胶厂子弟学校学生毕业照

厂里的福利待遇也是极好，除了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大食堂外。还有液化汽站、澡堂等，厂里隔三差五还有各种生活用品发放。家里连开水都不用烧，随时可以提着热水瓶去锅炉房打开水。

厂里除了几个大车间有单独的澡堂外，宿舍区还有一个大澡堂，专门对家属开放，凭每月发放的洗澡票洗澡。即使是家里老人小孩多，洗澡票不够用也没关系，可以去行政处买。价格极便宜，开始是两分钱一张，后来相继涨到五分和一角钱。

厂里还有自己的图书馆、俱乐部，俱乐部还可以放电影。而最富盛名的是湖橡的舞厅。八十年代中期起流行跳交谊舞。湖橡所处的北起袁家岭，南至东塘的老韶山路这一条街，被称为跳舞一条街。

这是因为这条街跳舞最成规模，由于这条路上林立着长沙有名的文化团体，如木偶剧团、杂技团、歌舞团、话剧团、花鼓戏团等等，这些文化团体都有自己的排练厅或演出场地，特别适合改成舞厅。所以由南到北，从东塘到袁家岭，不长的一条街上就有百花、木偶剧团、杂技团、歌舞团、花鼓戏团、娱乐中心等等十几家舞厅。

省花鼓戏剧院就在窑岭人民中路北

而湖橡自己的舞厅比较另类，名为雪峰娱乐宫的舞厅是由防空洞改的。文革时期大单位的地下都有防空洞，后来渐渐荒废。湖橡的防空洞很有规模，改成舞厅后别有一番风味。

湖南旅社对面也有一家由由人防工程改建的银天舞厅，中间的舞池规模比湖橡的大。但湖橡的雪峰娱乐宫更为有趣，创造性的把中央大厅四周的岔洞开辟为雅座，舞客都是坐在由中央大厅向四方发散的岔洞内，要跳舞时再到中间舞池来，好有味，特别适合情侣。

厂里正大门的右手边是个长长的上坡，修有阶梯，经过大食堂、单身职工宿舍、大澡堂通往宿舍区。厂区的布局基本上是北边是生产区，南边是生活区和宿舍区。

湖南橡胶厂的信件

厂里职工家属多，自然宿舍房也多，加上效益一直还不错，几乎年年都盖宿舍楼，从五、六十年代的平房到七十年代的筒子楼，直到八十年代的标准两室一厅、九十年代的三室一厅，大大小小的宿舍共有五十多栋。只要你是厂里的正式职工，不用担心没房子住。家里房间不够，可以申请住单身宿舍。扯了结婚证，打个申请住房报告交上去，就可以排队等候分房。

厂里的风气也很正，每年建了新房，都会由工会出面组织分房委员会，根据工龄及家里的实际情况分配住房。家里人口多、工龄长的老职工优先住新房、大房，腾出来的房子再分给其他人。

湖橡社区的老房子

我家住的这一栋是1981年盖的，位置很好，在宿舍区的中心，地势也很高。当时，连续几年，厂里的领导都高风亮节，把好房子让给老职工住，那年新盖了这一栋两室一厅的房子，就想着适当照顾一下厂里领导，玩了个小花招。

六层四单元的房子，每单元每层应该住两户人家，结果厂里把这栋楼最里面的一个单元修成独门独户。就是说每层只住一户，这个单元六层楼只能住六户人家，是非典型的独门独院。领导的本意是这一单元全部分给厂里领导，环境清静，而且避开了厂里的职工。

方案出来以后，厂里职工意见很大，认为这是不正之风，搞领导特权。厂里领导只好想了个折衷方案来平息职工怒火，把最好的四楼那一套房（八十年代建的没电梯的标准宿舍楼，公认最好的是三楼、四楼）分给厂里的一位老工人。于是我娘老子作为13岁就进厂当工人的元老，捡到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到了九十年代，厂里慢慢走下坡路的时候，每逢春节，我家的房门经常被上门给领导拜年送礼的人敲错。

世易时移，由于生产成本大，以及企业改制等，湖南橡胶厂老厂址在2002年整体拍卖，大部分土地被开发商买走。现在这块地皮上主要是鸿铭中心、一心花苑两个楼盘和一栋长沙国税大楼。只留下了现在的40多栋老旧职工宿舍楼，现名为湖橡社区。

今天的长沙地图中窑岭一带

从现在的地图上看，湖橡社区可怜巴巴地夹在几个高大上的楼盘之间苟延残喘，一直有风声说这块地盘将进行棚改，只是遥遥无期，多数的年轻人早已逃离这片越发拥挤的老旧社区，而那些老职工依然顽强地生活在这片热土上，等待着接下来可能的棚改。

END

*本账号（城市记忆CityMemory）是网易新闻·网易号家乡特色内容签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