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人文故事｜炊烟一点孤村远，雪屋夜寒灯火暗——寻访牧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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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陡峭的，不过已经盖满了雪。但是地并不滑，雪地徒步，踩上去反而很舒服。行走秦岭这么多年了，春夏秋冬、风霜雪雨，都已经历过多次，没什么可以难倒我的。

许多朋友询问，你为什么要行走秦岭？

在秦岭这样的大山里行走，在蛛网一样的沟岔里行进，我只是在寻找已快遗忘的童年记忆，品味来自遥远时空的岁月滋味，记录中国最后的山村模样。

每向前走上一里路，每碰到一栋老房子，每遇到一个老秦人，我都满怀着真诚和希望，驻足、歇脚、聊天，仔细倾听他们的故事，身临实地感受山里生活的艰辛与欢喜，期望能与他们同频共振，在情感上有所相通。

好了，让我们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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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意料，前方又是一栋无人居住的老房子。

正沟村这条沟里居住的百十来户人家，大致分为三大块：

一部分住在通往广洞山的岔沟里，譬如那位五保户大叔，一部分住在通往熊里沟的主道上，这篇文章后面我会提到，还有十来户住在丁字交叉口的半山腰上。

前方这户人家，以及之前写过的养了一条大黄狗那两位留守老人，就住在这半山腰上。

这房子完全修建在陡峭的山坡上，山坡倾斜的角度已经接近30度，如果不拿稳手里的登山杖，普通人行走这样的小路，很容易滑倒。

这栋老房子，门前细细翠翠种了一丛竹，屋后稀稀拉拉长有几棵树，远远望去，瘦小而孤单，特别是在这雪天里，在这雪地里，看起来显得如此形单影只，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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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院子里，只见地上堆着两堆已经锯好的木材。

这木材都是杂木，粗细如茶杯口一般大小。其中一堆四层，另一堆七层。这样的木材，大多用作种植木耳和香菇的培养基，当然也有些会被直接晒干了劈柴烧。

秦岭禁伐，木材禁运。山里面的树木，是运不到外面去的，只能就地消耗。好在如今留守的秦岭人并不多，砍伐山林这样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即便偶尔有，也不至严重到破坏生态。

大门右侧，木梯子斜靠在屋檐下。我数了数，木梯的横条，总共是13根。梯子都是单数，这既有迷信的成分，也是风俗。

查过资料，原因大致如此：古代称单数为阳数，双数为阴数，所以梯子或楼梯的层阶，都以单数为吉，双数为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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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房子的屋顶，不是石板瓦，盖着灰瓦片。

灰瓦片盖得很密实，上面正覆着薄薄一层雪。这房子毕竟只是山里的庄户人家，所以其实还是很简陋，屋顶是最简单的两坡一脊。

那屋脊的造型有点意思，类似一座山的模样，中间是用瓦片构成的花瓣样式。

屋脊下面那镜子，大约是为了辟邪和镇宅吧。当然，如果浪漫点去想，也可以理解为能吸取日月精华。

这户人家的门牌显示，这里是“正沟村-117”。

门牌旁边的门簪，漆了朱红的漆，式样已经简陋到了极致。圆形花蕊部分的装饰，并不区分大小，总共16片，都是一样大。

有朋友告诉我，不要再发这些门簪的照片了，担心某些文物贩子进山挖了去。我想，做工这样粗糙的门簪，还不至于有人觊觎吧？

大门边贴了对联，对联是印刷品，感谢中国信合还惦记着山里人家。

一双手工做的紫色旧鞋，沾满了泥土，被静静地放置在大门口。另一双带黄点的布鞋，则挂在晾晒东西的竹席上，鞋子一上一下。

时光很静，主人离开的时候，这些不值得带走的物品，就被这样原样放在那里。

这就是秦岭所有山里人家的真实模样，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么“家徒四壁”就是这些场景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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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人居住在这里，虽然我到处寻找，但还是实在找不到值得拍摄和记录的东西，于是只好继续上路。

转身离开的时候，看见房子边上这一丛竹子，在冬季竟然依旧郁郁葱葱，实在是好看得很，尤其是这样的雪天里。

风雪还是急急地下着，我们朝着从正沟村通往熊里沟的主道走去。

脚下的这些小道，很窄很细，明显行不了大型交通工具，我忍不住去想：它最初是谁踩出来的？已经存在了多少年？曾有多少人走过这里？

路边是一块块盖着雪的梯田，这种学名叫做波浪式断面的田地，是在山坡地上沿着等高线方向修筑的条状阶台式土地。

毫无疑问，当初开垦这些土地的老秦人，如今早已经化作了一个个的坟包包。只是略为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土地大部分都还没有被撂荒，每年都会种植上一点庄稼。

虽然如此，但当年那种热闹的山村生活，恐怕已经不会复现。山村终将荒芜，最后的秦岭人终将离去，这些土地里终有一天会不再长出庄稼……

这些地方，是中国最后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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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看，风雪已经盖了一地。走到这里，我很好奇：正沟村这样的地方，除了本地人外，多久已经没有游客来过了？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仅能一人通行。电线杆歪歪斜斜，已是最后一根。正沟村最深处，一堵高高的石墙，突兀而起。

石墙边上，有一棵老树。老树很瘦，而且还被锯掉了几根丫枝。树梢上面，顶着一个脸盆大的鸟窝。

稍远一点的地方，一坡盖了雪的屋顶，隐隐从石墙后显露出来。

再往前走，石墙底部，汇集了小小一池子水。虽然天气寒冷，但这池水的表面，并没有结冰。许是刚刚从山体里面，才渗出来的缘故。

我蹲在水边的石头上，往石墙底部看过去，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出现在眼前。

镶嵌在石墙里面的这个石洞，它通往何方？修建在石墙上方的这栋老房子，还会住着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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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吭哧吭哧”，过石墙，一转身，木栅栏围成的猪圈里，霍然出现一头体型健硕的大黑猪！

见有陌生人出现，这大黑猪抬起头，一脸的惊诧。对我们来说，面前突然出现一头快两百斤的黑猪，心中也不免一惊。要是它冲杀过来，我可不敢保证，一定斗得过它！

“怕啥？关在圈里呢，跑不出来！”见我们惊惶无措，墙角的女主人一边眠嘴一笑，一边和我们打着招呼，“天冷！进屋坐！”

看见我们到来，屋檐下的三只老母鸡，扭着屁股、顺着墙根，一溜烟跑远了。

秦岭山里的日子非常宁静，陌生人偶然的闯入，总会让鸡飞、狗咬、猪叫，得好一阵子才能重新安静下来。

一静一动的对比，令人禁不住想起“意行偶到无人处，惊起山禽我亦惊”的意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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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沟村的这一户人家的两扇大门，土漆漆过，黝黑发亮，并没有上锁，只是紧闭着。

仔细看了一下，门上并无门簪。门槛是一块厚木板做的，因为常常有人进出，上面挂着泥土，已经被踩得十分破旧了。

时光在这里，就像进进出出这道大门的人一样，无声而无息。

我站在院子，仔细查看这栋简陋的老房子，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生活的细节。

时代发展很快，城镇化在加速，这样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生存状态，用不了多少年，就会彻底消失在时空的长河中。许多年以后，这些照片也许能勾起人们的回忆！

就在我们到处看的时候，女主人转身，径自走进了旁边一个低矮的小棚子里去。

不一会儿之后，从房顶下那个巨大的缝隙里，开始飘出来一缕缕柴火燃烧产生的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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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里的火要熄了，我进来加把柴！”

我走进小棚子里，见到女主人一手捏着一把晒干的黄豆秆，一手从快熄灭的火堆里夹了一个红炭放在秸秆上，正大口大口地吹着气。

不一会儿，秸秆就燃烧起来，女主人把点燃了的秸秆放到火塘里，往上面添了一把干柴。

“冬天太冷了，我们年纪大，不烤火不行，你们坐！”

我想坐下来与女主人聊天，但这烟实在是太浓了，我怕再坐几分钟，就会被熏成腊肉，只好转身回到院里里。

见我们呆不住，女主人也索性起身站在门口，陪着我们聊天。

“家里就您一个人？”

“老头子上山砍柴去了，刚刚走。要过年了，熏腊肉要用松树枝和柏树枝，他去砍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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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里的大黑猪，仍在死死地盯着我们看。这一大家子人和家畜里，就这头猪最不友好！不过，一会儿后它的眼神明显温顺多了，眼睛里多了一丝哀怨。

站在它的角度想想也是，冬至到，雪花飘，年关近，越是长得肥实，越是性命难保，它该不会也知道这些事情吧？

刚才逃跑的那三只老母鸡，此刻已经安静下来，像害羞的小媳妇一样，虽然还侧着小脑袋，十分警惕地用黑豆一样的眼珠子看着我们，但却不再逃跑了。

行走秦岭这么久，我一直在思考：一户山里农家的标配是什么？一群土鸡，一只猫、一条狗，一丛竹，一栋泥墙瓦房，一两个老人……

但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该有孩童呢？山里的日子无论是诗情画意也好，无论是艰辛困苦也罢，这里都最好不要属于孩子，孩子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

我记录下这样的山居生活，是想告诉更多的人，这是我们真实走过来的道路，这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方式。

为了给正沟村最后这户人家拍一张全景，我走到了远处更高一点的地方。从这个地方望过去，雪地里，老屋房顶上，正升起一缕淡淡的烟来。

作者简介

专业行走，著有散文集《远村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