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影院寻梦的理由有很多，但她是唯一让我走回现实的人

▲摄影也是一场寻梦（摄影：Gabriel Shear）

笔者注：此文首发于淘票票。

年关岁末（笔者注：首发于2019年12月底），宜盘点存货与得失功过。

某轻博客搞出了一个年终总结的模板，看上去严肃认真但一点都不活泼，披上了文艺的外套粗鲁煽情兼强行温柔，每个人的页面都像是用一堆化妆品对五官痛下毒手。看着人们在那托腮作感时伤怀状，感染得我也几欲堕入“花溅泪鸟惊心”的语境，空自萎靡了一阵。有一种走错片场的感觉，好几日都无心登录。

参加年尾最后一次影评征文，命题中涉及自评年度十佳影片。笨拙地翻看着观影日历，像在回望与旧日同学合影的相册。当某部熟悉的片名入眼，如同想起熟悉的一颦一笑和早已淡忘的不快，包括一起做过的蠢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乐事。面对现实，还是要为他们分出高下优劣，就像同窗之间也有远近亲疏。何况还只是限定于院线范围择十部，选其一。可是没想到，一点都不容易，差不多耗时一周。毕竟时间远近以及记忆偏差的缘故，而且也是一个观影年度的宏观回顾，要回想、梳理、圈选和比较，还要取舍。在脑海里由快到慢自粗至细地筛了一遍，最后才是定下值得大书特书的这一部。

为何偏爱她？

现如今，音乐台为求生都开始吆喝着卖药酒了，可你能说那些从业者斯文扫地吗？主播终归也要食人间烟火，但他们肯定不相信喝那东西能壮阳，即使鲸吞牛饮。各种流行音乐还在打榜，可是上一次看劲歌金曲颁奖是什么时候？又有几曲被人传唱，在街头巷尾和厕所回响？“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口号在今日更像是对那群搏命港姐的中肯反讽。黄舒骏唱出“只有流行，没有音乐”时是2001年，但用在现下似乎也毫不过时。反智主义的大行其道，其背后通常是人们对于陈腐风气和传统桎梏的揶揄。看到明年的上画目录，续集、翻拍、重映占比颇多了些，联想到即将离去的2019年又何尝不是如此，包括引起一定范围热议的《海上钢琴师》《复仇者联盟4》（下文简称《复联4》）就很具代表性。一个是近年来新兴的怀旧风，另一个则是续作的火上浇油。这似乎是目前影坛的主流，却也折射出几分无奈与窘迫，可能已许久不见有革故鼎新之功的剧本了，当然这只能是不切实际的奢求。甚至当让人耳目一新都具有了不小难度和门槛时，灵感似乎来到了小冰河时期。想想《阿凡达》和续集之间的跨度已经足以归入编年史体例，直让人怀疑数字减龄技术就是为其而开发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会选出《千与千寻》（下文简称《千寻》）。一是去年《龙猫》于大陆首映时，良好观影体验的自然延续；二是这乃个人首度欣赏《千寻》，即使她一直都存在于我的阅片清单里。对于这样一部早已耗尽了陈词滥调来形容的动画巨制，我能够像掌握木乃伊防腐术似的抵御长久的各种诱惑和腐蚀，只能老套地去解释为冥冥中注定吧。

2019年，更像是电影工业的小年（虽然也有现象级的《复联4》），这一背景似乎也成就了《千寻》的市场成就。或者换句话说，去年可能佳片难觅？这话貌似足以够得上开罪的程度，不过好在仅限于个人的观影体验，倒也就无关或忽视群情汹汹了。

《千寻》的影评写起来其实很难，可能是难在太过容易了。我不想只是单纯地去干瘪复述一部电影的剧情，尤其还是一部早已问世多年的老片，存世的影评恐早就泛滥到让人味同嚼蜡了。对于这诞生于世纪之交的影片，置放于网络经年的海量信息居然尚未将我淹没，又如同盲者穿行雷区而无恙安抵，可谓庆幸之至。这些年来，也有记不清的次数想要在某个深夜或午后，去走进千寻所无意踏入的魔幻世界。但心中总有各种理由劝自己止步或发自本能地却步，也许是觉得看动画片太过幼稚吧，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又何尝不是一种偏见呢？

我错过了很多

受到好莱坞、香港和韩国商业电影根深蒂固的影响已有一定年头了，特别是对于文艺片的内心抵触，也就愈发封闭。长期以来困守于自我意识与狭隘的审美意趣搭建的观影闭环中，鲜有突围，自然也就错过了不少杰作。按理说，《千寻》及以其为代表的众多日本动画电影并不能笼统归类于文艺片，特别是那些大部头，毕竟从制作发行费用和心力倾注的复杂程度来讲，也远非“轻量级”的文艺片所能相提并论。但我还是一再主动放弃了诸多观影的机会。记得三年前出于跟风的目的去看《你的名字》时，正值冬季，空调的制暖效果极佳，再加上刚吃完晚饭，于是睡得格外香甜，除了没有做梦，一切几乎堪称完美。时至今日，我所能记住的也还是片尾那首好听的歌，如同起床号一样刻骨铭心。

一切还要从《龙猫》开始，并未再次沉沉睡去，并且乐不可支地发现自己能看进去，并有所发现。这可能与近年来逐步沉潜下来的心绪有关。当整个人不再以自我为中心从而沾沾自喜时，也就才能看到更多的不足与缺陷吧，也懂得了人外有人的道理并从反思中认清自身局限与尝试走出。转变还是明显的，比如变得能静下心来看书了，而观影则像是阅读之外的附加行为。开始能够以一种谦虚的心态去接触之前那些视作畏途的文艺片和相关书籍了，虽然我这话说起来还是一点都不客气，依然有种强烈的自吹自擂感。但不可否认，告别那个固步自封的我，才会在时隔多年之后，终于来到《千寻》的面前。

是第一次，也是全新一次

我已经无须再去看任何有关《千寻》的影评给自己鼓劲了。虽然在去影院之前，也不过是才只有一部吉卜力的观影记录，但似乎足够了。只是单单听到了《千寻》将要重映的消息，就已做出不可更改的决定。这样的电影还需要去看影评吗？

我依然还记得六月那个周六的下午，2号厅空调输出的冷气仿佛都被人流加热了，第一排的座位居然都露出了几个脑袋，钦佩他们的颈椎质量。有爆米花的糖浆味道从不同方向往鼻孔里钻，还有司空见惯的七嘴八舌与从远方就已听得一清二楚的窃窃私语，另有一些饮食的声息和偶尔夹杂的小朋友那些来历不明的动静。这些都阻止不了我从片头开始就被千寻拉住一起迅速迈入那魔幻世界了。渐渐地也就会从宫崎骏、久石让这些手艺人的身上，了解到了他们太多的价值所在，而那也是中国动画片所要追赶的差距吧。

可能是出于对摄影的喜好，一开始的关注点自然会放在构图、色彩这些最基本的皮毛方面。印象最深刻的是小镇天空的饱和度，一种几乎不可能会出现于现实世界中的蓝色，通透、深邃以及带有一股诡异。直到看完影片以后才想起，那可能是导演故意如此去配色的，仅是为了表现出另一重世界的不同之处吧。宫崎骏对于现代化事物的处理手法也让我分外关注，如影片开始时，千寻父亲所驾驶的那台奥迪车和人物衣着的绘法就让我很感兴趣，并不是繁复到一览无遗有如写生，但也并非简陋到仅有线条和色块；还有在食肆里，那些食物的细节与人物的咀嚼和吞咽动作。但很快，我就被剧情引向了千寻的心理活动，那是一种很微妙的代入感。毕竟每个成年人的内心还是会渴望跌入这样的魔法世界里吧，一开始肯定会没心没肺地觉得有趣和新鲜。后来我想到那可能代表的是逃离现实。

我并不想苦大仇深似的阐述自己对于影片的理解，我也并不需要远征到动画世界去寻求麻醉。那么这部影片又能够给我以什么启发呢？这似乎是一个可笑的问题，如果每部电影和每本书都要承载这样的使命和意义的话，那也就太可恶和无聊了，没有几个正常人会容忍得了唐僧在侧。如果《千寻》要靠刻意板着一副说教嘴脸夺下小金人的话，那也太没天理，更遑论风靡至今。我只能承认这部动画片让我感受到了最直观也是最为浅显的印象就是好看。我不想再强加给她更多的旨趣和意志了，就好比语文试题里的作者也搞不清楚“窗帘为什么是蓝色的”。

人性化的魔域

动画片不仅仅是给成年人看的。

当完成了那种庞大的主体叙事工程后，还是要落到可视性上来，毕竟观众的愿望很朴素。小千或千寻在电影里的成长，对于我来说，并未有何感动和过度的深刻印象，远没有那些煤球幻化的小精灵更能让我记得住并一次次启动微笑。如同去看喜剧，笑是最能反映票价几何的唯一参考坐标系，如果能再滴落几滴泪花，简直就是导演前世修来的福报。可是笑中带泪并能给人有所启迪的喜剧至高境界又能有几部做到呢？看看那些各大评分网站上，喜剧这一类型下面的优质片源是如此稀少就能知道一二了。

动画片更多是给小朋友看的，他们最关注的不是从小千或千寻身上学会成长和爱这些沉重的东西吧，似乎也不应该强加给他们这些，想想就觉得够苦闷和压抑的。成长本就是一个系统性的长期的艰巨工程，并不是因为一部动画片就让人变好或是学坏，否则每个人都不至于是现在这副模样。这种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二元论也不适合用于评价电影。

影片很长，除了寻找并破解施加于父母身上的魔咒之外，大量的剧情要靠各种鲜明角色的“人格”魅力去支撑。如果在这电影里看到了太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郎和老婆婆之后，任谁纵有钢铁神经，怕也会绷不住而笑场。但《千寻》在这方面解决得甚至可以用妙笔来形容。

巨婴已成为文明的咒骂用语，但在《千寻》里却还是褒义，于是也就具有了可爱的法理基础，甚至影片里面的很多角色其实都有巨婴的属性，如浴池里的那些员工以及那三个用头颅走路的怪人。包括在钱婆婆家里发生的一些温馨的具有居家风情的小故事，包括无脸人居然如此恭顺到甘心绕毛线，还有在那段水上火车的如画旅程，以及当宝宝巨婴化身为小仓鼠后，似乎连“演技”都突飞猛进了。种种这些，至少我个人当时并不希望时间走得太快，甚至还会觉得他们的返程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在这些上述的场景中，除能够感到画面的美感之外，更能感受到动画片这一特殊载体所具有的力道和深度，那是其他任何形式所不具备的。

其实细细想来，这种种的画面与场景，不就都是来自于生活中吗，小玲的贪吃（虽然是烧烤蝾螈）与锅炉公公的爱心——除了他的六条胳膊之外——似乎在身边也不难发现。而汤婆婆和钱婆婆各自的性格和处世风格的对比指代以及浴池诸君的性情流露，更是常见于眼前，活脱脱的众生相。

只是这一切人、物、事都不过是发生在一个天空无比瓦蓝、食物过于丰盛的魔界，在观影过程中，并不会刻意告诉自己这是日本或是其他什么地方，除了在白龙想起自己本名的时候，以及千寻和父母一同走出那扇门时，才又想起他们的身份。

但是那个让人多少更加怀念的怪异空间，才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存在。

如何回去？

电影早已经于今年的夏天就结束了，那之后我也再未找来重温过。若不是这次的征文活动，我几乎都已经遗忘了千寻和她的世界，只记得片尾，她应该是去上学了。此刻，已是一年的尾声，截稿的时间也快到了。天气预报说中国气象史上最晚的冬台风即将于周末登陆，这的确极为罕见，很是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虽然我一直都搞不清楚这个词的确切含义，如同它的字面意思一样让人费解并着迷。

冬日的台风天气倒是一个不错的题材，如果还能够夹风带雨，更适合去拍照，有诞生好照片的先决条件。千寻回到了现实世界，那也是我和2号厅那些观众们要去面对并长期生活的现实世界。走出影厅，我感到小腹的压力以及肚子的饥饿感。在排队等待小解的时候，我甚至已开始在想着等会去吃什么的问题了。

我不知道千寻的成绩会怎么样，按照影片上映的日期来算，她早就步入社会了。但那也太无趣了。还好，还能一遍一遍地去回味，而那充满魔力的世界，将几乎永久地留在电影里。

而2020年，我也还会去看更多的好电影。（GS）

附：

我的2019 “十佳院线”影片——

依序排名：

2、

《蜘蛛侠：平行宇宙》：老题材，老英雄，但还是会被牢牢网住。

3、

《徒手攀岩》——感到震撼的并不是男主登顶，而是他毫不费力地买下一栋别墅。

4、

《调音师》——宝莱坞给中国电影和民间某些偏见再一次“扫盲”。

5、

《利刃出鞘》——刺中笑点。

6、

《坂本龙一：终曲》——原来是他？

7、

《祈祷落幕时》——推理并不出彩，还有些牵强。但依然精彩讲述了一个只能是日本式的关于人性的故事。

8、

《流浪地球》——不是奔着吴京，而是冲着现实中的科幻猛男刘慈欣来的。

9、

《海上钢琴师》——可能现实意义就在于，当所有人都涌向船身一侧时……至少还剩一个人。

10、

并列：

《天气之子》——新海诚对于画面和光影的调度与处理值得学习。

《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理解那些落泪的观众，但也支持马丁·斯科塞斯的部分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