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记忆：黄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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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省堂（1889-1957）

《玛送伯》一文中提到玛送伯曾是洪显理家的大厨，而洪显理后来死于日本人之手里，曾有两位鼓浪屿知名人士来为洪显理收尸，分别叫黄省堂与王世全。《鹭客社》之前刚好发过詹朝霞写的《君子黄省堂》，詹文中写到，黄省堂与王世全都是洪显理的学生，特别是黄省堂，与洪显理关系极为密切。黄省堂到工部局工作，便是洪显理介绍的。

黄省堂有一个非常令人吃惊的身份，他竟然是黄奕住遗嘱的执行人，可见，在黄奕住的眼里，他是非常可以信任的人，确实是鼓浪屿的“君子”。这几天，我发的旧文《六十八年前的倩影》，里面也写到另一位被黄奕住所信任的人，那就是从上海南下厦门的中国电信业先驱之一——钱咸昌。

最后，我得提及洪显理的另一位学生，王世全。就在今天，有位阿立先生在留言中说到，有人将《鹭客社》的文章转给了王世全的女儿华姐后，华姐感慨万分，原来当年华姐竟与洪显理一样曾被关押在日本领事馆里。这又是一段令人嗟叹的鼓浪屿往事！

我在想，或可慢慢从理顺这些人际关系开始，切入鼓浪屿的历史时空。

—— 林鸿东

多年后，有人自美国来，打听一个叫黄省堂的鼓浪屿人。

那是2012年的夏天。自美国来者，是鼓浪屿曾经的首富黄奕住的第十二子夫妇。他们要寻找的黄省堂先生，已逝世近六十年。而他们自己，也已是年届八十的老人，不远万里所为何来？

1黄奕住的遗嘱

黄奕住与黄省堂虽然都姓黄，但并非本家。黄奕住是南安金陶人，生于1868年，16岁到印度尼西亚，剃头为业。20岁时把全套剃头工具扔进海里，从此挑起咖啡担走街窜巷，进而开水果杂货店，由行商而坐贾，20年内成为印尼第四大糖王。1919年，黄奕住携资2000万银元回国，定居鼓浪屿，建别墅160余幢，在上海建中南银行，为当时唯一可以发行货币的私家银行。同时积极投资鼓浪屿、厦门电灯电话自来水等公用事业，是民国年间厦门首屈一指的富商。

黄省堂1889年生于鼓浪屿，整整小黄奕住21岁，完全是两代人的概念。更关键的是，黄省堂并不姓黄，而姓曾，祖父那辈还在厦门曾厝垵。只因祖父早逝，祖母改嫁一个厦门黄姓小贩，才改姓了黄。由于祖母的辛勤操持，渐渐地家境好转。到了黄省堂父亲手里，黄家已在鼓浪屿龙头路开了家小店，卖干果和副食品香烛金纸之类的，慢慢地挣了一些钱，在龙头路盖了一座一厅四厢房带耳房的传统闽南大厝，算是小有家业。

黄省堂的父亲随养父改姓黄，名光土，生有四男二女。黄省堂是最小的儿子，取名振贱，振拨贫贱之意，学名又叫黄守曾，即守曾姓之意。却被不知究里的老师，误以为守曾参之道，又取一字，叫省堂，取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之意。省堂之名，由此传之。

说了这么多，其实想说的是，黄省堂与黄奕住，非亲非故，八杆子打不着，却是黄奕住遗嘱执行人，这是为什么？

1945年抗战胜利前，黄奕住死于上海。他立遗嘱，要求他的后事，包括他的葬礼以及一切遗产分配都要委托黄省堂执行。若因战争期间交通不便，至少也要等待黄省堂10年。若10年后黄省堂还是来不了，则再请人代理执行。

要有怎样的信任，才有如此泰山之托？

要有怎样的人品，才不负如此泰山之托？

黄省堂不会忘记，20年前，1925年，他正好辞了鼓浪屿工部局华董的职位，赋闲在家。同时赋闲的，还有他们家的一块地。这块地是用黄省堂夫人，著名的“文圃茶庄”杨家大小姐丰厚的嫁妆购买的。可是黄省堂没有起厝的钱，地就荒在那儿，平时堂兄弟们打打拳踢踢腿什么的。

一天夜里，黄奕住睡不着觉，叫上随从沿着斜坡路散步，看见这片荒地。一打听，是黄省堂的。黄奕住当即抬脚就去找黄省堂：“地是你的，为何不起厝，给狗拉屎？”黄省堂说：“我也知道这是块好地，之所以拖延到今天还不动工，是因为象这样的地，建小屋则太可惜了，建大屋现在没有钱。所以只能先荒着。”黄奕住说：“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房子你必须要建的，钱则先从我的日兴钱庄支取。第一不要任何利息，第二也没有时间限制，什么时候还都可以的。”与人信任，莫过于此。

一诺千金，事情就这么简单！第二天，黄省堂就请人画了图纸，很快，工程就开工了。未几，大厝建成，即鼓新路13号至15号。几年后，黄省堂还清黄奕住的贷款。不负信任，莫过于此。

君子重于义。多年后，黄奕住指定黄省堂做他的遗嘱执行人，正是笃定了黄省堂是个堂堂君子。1945年，抗战一结束，黄省堂即赴上海，处理黄奕住后事，护送黄奕住遗体归葬鼓浪屿，就任黄聚德堂经理，处理黄氏遗产，经营黄氏不动产。黄氏遗产处理完毕，黄省堂就任厦门自来水公司经理，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

何以相托，生死以契。

2洪显理的葬礼

如果说，处理黄奕住的后事，执行黄奕住的遗嘱，是受其之托，是信任也是责任，那么埋葬英国人洪显理（HenryAnderson）则是道义也是担当。

在鼓浪屿，洪显理是一个不能不提的人物。一则因为他的身份，鼓浪屿工部局领袖董事，英国伦敦差会长老，英华书院主理及足球队鼻祖；一则是因为他的个人特征：个子不高，鼓浪屿人称之为“矮子洪”，脾气不小，英华书院购地建房、鼓浪屿下水道整治灭蚊运动，洪显理都下得了狠手；趾高气扬，经常乘三人小轿招摇过市；如此等等，总之，洪显理是个“话题人物”。

但他却跟黄省堂合得来。确切地说，是黄省堂跟他很要好。他们其实是师生关系。黄省堂是英华书院的学生，洪显理是他的英文老师。洪显理是苏格兰人，以致于黄省堂满口地道的苏格兰口音让人误会他是英国留学回来的。但黄省堂真的不是留学回来的。虽然黄省堂成绩优秀，老师们也推荐他去英国留学，但，黄家没有足够的钱，黄省堂只能望洋兴叹。洪显理还有一个办法，想说服黄省堂接受基督教洗礼，就可以用教会的钱去留学，但黄省堂觉得为了利益去信一种宗教，是不能容忍的，此事只好作罢。但这并不妨碍他和洪显理之间的师生情谊。

洪显理对他这个学生显然偏爱有加。留学不成，洪显理又推荐黄省堂去鼓浪屿工部局做秘书，1906年到1925年，黄省堂服务于鼓浪屿工部局。1925年，黄省堂辞去工部局职位。

鼓浪屿很小，小到一个老师与他的学生低头不见抬头见。洪显理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死于日本人手中，他的尸骨是他的一个叫黄省堂的学生，与一个叫王世铨的学生冒险背出来，收殓安葬在黄家自家的墓地。

那一年，是1941年，那一天，是12月8日，珍珠港事变太平洋战事爆发，英美诸国顷刻间成为日本的敌对国，日本人立即在鼓浪屿岛上搜捕英美人士。作为鼓浪屿的著名洋人，洪显理首当其冲，第二天就被送进了鼓浪屿集中营。年老，惊吓、虐待，两三天，洪显理就死于集中营。没有人敢去收尸。大家都成惊弓之鸟自顾不暇。黄省堂和王世铨，洪显理的两个学生闻知噩耗，就相约潜入集中营，认尸、收尸，默默将老师的尸体背出来，简单地办了个葬礼，送葬的人只有黄省堂和王世铨两人而已，将洪显理葬于黄家墓地，即现在鼓浪屿艺校一带。

四年后，1945年，抗战胜利，英国军舰来访，特地来找黄省堂和王世铨，请他们到军舰上作客，并为他们收葬洪显理之事向二人道谢。原来洪显理是英国贵族，地位显赫，英国军舰特地来为他的地墓迁回故乡英国。为了表示感谢，他们问黄省堂和王世铨二人有什么要求？二人并无要求，英国军舰临走前，送了但两大桶军舰上的油漆作为答谢。黄省堂用来将电灯公司机器设备和厂房油漆一新。

抗战胜利后，英华书院复校，黄省堂因为不是基督教徒，教会中有人联名上书伦敦差会反对他继续担任英华书院董事长。但得到的答复是，黄省堂不仅留任，而且是终生董事长。

何以为道，两不相负。

4此生只寄山水间

小时候，黄省堂是很得宠的，因为他是父亲最小的儿子。顽皮，不喜欢读书，装病不去上学这样的小把戏都是玩过的。但黄省堂后来读英华书院时的成绩却很好，还差点被送到英国留学。不是因为黄省堂突然开窍，而是因为他有一位勤奋好学又有天份的小伙伴。小伙伴叫许地山。许地山对他说，你看到别人用功读书，自己还有心思玩吗？不觉得在浪费大好时光吗？黄省堂说许地山长大后一定有大出息。他只好用功，不然怎么跟小伙伴混？以后还就拿这事儿教育儿子们。

从此黄省堂真的很用功。读书，做事不用说，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生命的寄托，在山水书画间诗意栖居。

黄省堂书画作品 陈育新摄

失业，有的时候，并不是坏事。至少对于当时的黄省堂来说是这样。1925年他辞去工部局职位，本想乘棹下南洋谋生，却阴差阳错又回到鼓浪屿。于是有了长达三年的失业时光。美妙的三年失业时光。珍贵的三年失业时光。从一个工部局职员到一个艺术鉴赏家的三年时光。

不知道黄省堂对艺术的爱好与冲动来自何处？得之遗传还是后天熏染？反正他痴迷地爱上了中国传统艺术。他整天跟一帮文人艺术家混在一起。从新加坡回国的马祖庚，艺术修养极深，精于文物鉴定，又种奇花异草，养热带鱼，是一个大“玩家”，比黄省堂年长得多，是黄省堂的忘年交，视为终生知己。也因此，结识了郑霁林、林嘉等许多画家艺术家。心有灵犀一点通。黄省堂与身俱来的文艺细胞被空前激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每日以书画为伴，学画山水画，临贴写字，一本王羲之的兰亭序被他临得滚瓜烂熟，人的心气神也随之平和圆融。

艺术与收藏，几乎相伴而生。黄省堂当时搜罗了很多字贴，装裱成册，用红木制作的小箱子收藏起来，箱子的题名出自他的另一名忘年次施乾的手笔。

1942年黄省堂全家福

1929年，他的第一个儿子黄吟军出生。这一年，黄省堂结束了宝贵的三年失业生涯，就任大中轮船公司经理。此时黄省堂的心情应该很好，他乘着自己公司的轮船到上海天津等地畅游一番。此行最让他高兴的，是购买了一批颇有价值的字画。不知不觉中，黄省堂成了一个精于鉴赏的收藏家。

并非腰缠万贯，甚至并非衣食无忧，凭什么，黄省堂可以如此任性？。“文圃茶庄”杨大小姐丰厚的陪嫁自然是物质基础，但内在的渴望才是生命的导向。没有什么，比心有所受，更幸运的事了。

何以为欢，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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