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 | 上海3家“乐高活动中心”突然“跑路”，乐高教育甩锅？

拥有正规授权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下称“乐高活动中心”）陷入“闭店”风波。

12月16日，位于上海的乐高活动中心金桥店、瑞虹店、海外滩店同时宣布闭店停业。

“没有任何征兆，星期天（12月15日）还有人正常上课，没有任何人告知‘星期一就要关门了’。”有家长向《国际金融报》记者反映，乐高活动中心门店的关闭颇为突然。

据一名金桥门店的家长向记者透露，其实名登记的牵涉前述三家门店的会员家庭已经达650个，涉及未兑金额超500万元。

《国际金融报》记者注意到，此次闭店的三家上海乐高活动中心均是直接与西觅亚公司合作获得的品牌授权，而后者此前为乐高教育中国区许可的可直接运营或者转授权第三方运营“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的合作伙伴。但在今年10月，乐高教育宣布终止同西觅亚公司的合作，正是这一变动引发了乐高活动中心的闭店事件。

据了解，乐高教育是乐高集团旗下的培训机构。西觅亚与乐高教育是合作关系，西觅亚有乐高教育的授权，可以直营或者转授权他人运营乐高校外活动中心。

多名家长向记者指出，乐高教育在此前授权终止事务上的处理太过“着急”。12月18日，乐高活动中心也发文质疑了乐高教育在相应事项上的处理方式。

目前，相应事件已经陷入多方“拉锯”状态，仍在进一步发酵。

授权终止引发“连锁反应”

《国际金融报》记者注意到，今年10月，乐高教育曾发布声明称，乐高教育已正式启动对于“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项目的优化举措，作为优化措施的一部分，乐高教育与西觅亚公司终止合作，关闭部分“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

声明还称，一部分由西觅亚授权经营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将在特定时期内保留使用“乐高教育”品牌及课程的权利，其它由西觅亚授权经营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的“乐高教育”品牌及课程使用权将即刻失效。据悉，乐高教育这则声明涉及门店超过130家。不过，从外部信息来看，彼时这一声明并未引发大规模关注，直至此次三家乐高活动中心的关闭。

“我会起诉乐高。”12月18日下午，在某微信群中，一名来自乐高活动中心（金桥店）的家长这样表示。随后，多名家长表示支持。尽管这是一个新搭建的交流群，群成员间此前并不相识，但他们有一个共同身份：乐高活动中心学员的家长。

多位家长向《国际金融报》记者反映，就在上周日，一些孩子还在前述三家乐高中心上课，但到了周一，这几家门店却毫无征兆地关闭了。门店门口张贴的相应告示称，乐高活动中心因为经营危机需要暂停，并留有联系电话，但家长表示一直无法打通。

“一开始是瑞虹店的一位妈妈发现店突然关门了，便拍照上传到一些群里面。随后，海外滩店群里有个妈妈得知后去了门店发现，该店也已人去楼空，就只剩两张A4纸贴在门上。”乐高活动中心海外滩店一位家长17日晚间向记者表示。

该名家长还称，目前，他家孩子还剩下约40节课未上。此外，据其所知，还有家长刚刚续过费。“门店已经空了，他们直接跑了，现在找不到任何人。没有人管我们，没有人跟我们有任何联系，活动中心里的老师说他们也是（12月16日）才知道”。

12月16日，名为“乐高活动中心ShangHai”的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乐高活动中心（瑞虹店、金桥店、海外滩店）闭店声明。

根据声明，上述门店获悉，从今年开始，西觅亚就在和乐高教育就门店品牌新一期合约的签约细节进行着沟通。按照惯例，门店到期后在不违规的情况下即续签下一期合约。所以，所有中心都非常稳定地保持着经营，无论是“西觅亚”还是“乐高”，从未告知所有经营者签约事件的进展。

但在9月份，西觅亚旗下的所有乐高活动中心，突然收到了西觅亚和乐高发来的律师函，被要求签署解约协议。协议内容大致概括为：签署一份承诺书，承诺在2019年12月31日后撤除商标使用权，在次年8月份停止课程使用；同时免除西觅亚的全部责任。如果不签承诺书，即刻撤销品牌使用。据这份声明透露，大部分门店选择了不签约。

按照上述三家门店的意思，在今年10月份官宣后，其就一直在积极应对被迫强制摘牌后的转型问题。“我们一方面不断安抚客户；一方面试图引入新的课程体系与品牌；一方面在积极获取培训学校的资质，试图可以平稳的着陆以面对突如其来的厄运。但今天，我们最终无奈地做出闭店的抉择！”

据悉，上述三家门店目前为暂停营业，但声明中并未提及后续会给到会员何种具体解决方案。

多名家长向记者指出，乐高活动中心金桥店、瑞虹店、海外滩店同属一个老板。后者还拥有乐高活动中心南翔店，且该门店在今年10月份就已经曝出即将关闭的消息。一名南翔店的家长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目前，其所在的门店已经将上课场地转移到另外一个早教机构的教室中。“他们对外说南翔店还在正常营业，但原店已经关了，在楼下借了场地上课，新装修的，味道很大，部分孩子出现不适。我们也很无奈，如果不下去上课，钱也拿不到。”

就前述情况，记者拨打了家长提供的前述四家门店相关负责人的电话，但截至发稿前，并未接通。记者亦联系了“乐高活动中心ShangHai”的微信公众号，但始终无人回复。

多方回应互相打架

随着上海三家乐高活动中心闭店的事情持续发酵，乐高教育避无可避地成为了焦点。

相比要求具体门店给出解决方案，目前，不少家长对于乐高方面的质疑声也较多。“作为消费者，我们以为是跟乐高签的合同，并不知道背后复杂的授权关系，也没有人告知过我们。我们的合同落款是乐高活动中心。”有家长如此指出。

12月17日，针对其在今年10月份的声明中所说的项目优化举措、以及有无督促觅西亚就授权终止的事项尽早提示门店作出应对等问题，《国际金融报》记者就此事采访了乐高教育方面，但其并未针对具体问题给出回应，仅发来声明称，“该‘乐高校外活动中心’门店的’乐高教育’品牌及课程使用权均由西觅亚授权经营。乐高教育从未与报道中提及的门店有过业务关系。”

乐高教育方面还指出，为了实现平稳过渡，乐高教育和西觅亚公司于2019年8月向所有由西觅亚授权经营，包括可直接运营和转授第三方运营的“乐高校外活动中心”的合作伙伴提供了一份清晰的计划，计划规定在“乐高教育”品牌及课程使用权失效之前，这些合作伙伴可以在后续五个月内继续使用乐高教育品牌，并进一步延长课程使用到2020年7月31日。这些都是确保乐高活动中心能给已购买课程现有家长和小朋友提供一个平稳过渡方案。

此外，2019年，乐高教育未就使用乐高教育知识产权向西觅亚和被转授权门店收取任何费用。

在末尾，乐高教育称，其将继续督促西觅亚公司有效管理其所有转授权方，以确保其在停止使用乐高教育知识产权期间的顺利过渡；同时也会督促西觅亚和所有转授权合作伙伴与所有利益相关者保持清晰一致的沟通，以避免消费者出现困惑。

不过，乐高教育的这份声明并不能令多个涉事方信服。12月18日，前述三家门店再度通过微信公众号回应道：“该声明指出我们和乐高教育从未有过业务关系。实际上，在经营乐高活动中心的几年间，我们和乐高教育的合作非常多。”据称，其还曾接待了乐高全球高层来活动中心的参观访问，以及调研。

三家门店方面另质疑，乐高教育的声明指出其校外业务在今年年初就终止了与西觅亚公司的合作，那为何9月份才通知具体的乐高活动中心？

这三家门店表示，今年6月份，已经有所谓的乐高活动中心新代理商打电话寻求合作，当时其未置可否。如今，乐高教育也未公布新代理商的信息。

意外的是，乐高教育的声明部分内容也遭到了西觅亚方面的“回呛”。

西觅亚在声明中称，2012年至2019年间，其作为乐高教育中国区许可的可直接运营或者转授权第三方运营“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的合作伙伴，积累客户提交乐高教育进行“转授权”的审核。经乐高教育审核、认可的客户，方可签约或续约。乐高教育向所有“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发授权书并在官网公示，收取版权费，并要求被授权方每年采购不低于10万元的乐高教育器材。“涉事门店曾出现在‘乐高教育’发布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官方宣传册中，也作为优秀示范进行接待和展示，双方合作频密、并非没有‘业务关系’。”西觅亚方面指出。

12月18日下午，西觅亚加盟管理总部的负责人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我们无法接受他们（乐高教育）称和这137家店没有业务接触。如果不认可，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些店公示在其官网上。”

据称，自2019年2月起，西觅亚就在努力与乐高教育接洽校外业务续约事宜，直到6月接到乐高教育严苛而难以达成的续约条件，只得无奈放弃。据该负责人透露，乐高教育和西觅亚公司在今年8月提出了过渡方案，为被授权方提供五个月的过渡期，并延长课程使用至2020年7月31日。

“我们在跟乐高沟通的时候，双方有一个保密条款，在所有事情没有确定的情况下禁止告诉其他任何人。”该名负责人表示，其也认可给到门店的过渡时间较短，“我们这边也没有办法”。

西觅亚方面表示，希望乐高教育可以采取进一步措施，即延长过渡期，为消费者的安置提供切实措施，有效管束乐高教育其他合作方，稳定对市场的干扰。“西觅亚愿提供一切有可能的协助，实现重大变革下的平稳转变”。

12月19日上午，“反转”再次出现。乐高教育二次发布声明，表示此前由于西觅亚公司违反了包括知识产权侵权等多项合同要求，因此其认为西觅亚无法达到乐高教育对合作伙伴的要求，亦无法始终如一地为消费者提供高质量的教学体验。

乐高教育指出，其与西觅亚公司终止合同即代表乐高教育与西觅亚转授权第三方运营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终止合同。在此过程中，乐高教育为西觅亚公司直接运营或者转授权第三方运营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提供了过渡方案。

作为过渡方案的一部分，乐高活动中心金桥店、瑞虹店及海外滩店的负责人方杰承诺：乐高活动中心金桥店、瑞虹店及海外滩店即刻停止以乐高教育的名义售卖课程；如实及尽快告知消费者及业主授权到期时限及过渡方案内容；要求运营方继续授课，直至退费完成或消费完成。

据称，方杰分别于2019年10月17日和2019年10月21日以电子邮件回复确认，承诺为其名下三家门店签署过渡方案。

此外，在提供过渡方案时，乐高教育已告知所有西觅亚公司直接运营或者转授权第三方运营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须按照《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校外培训机构发展的意见》国办发【2018】80号中关于“规范收费管理”的要求，不得一次性收取时间跨度超过3个月的费用。

然而，据乐高教育获悉，上述三家门店于今年双十一期间售卖的促销课程中，部分课程的课时时长超过一年。“该行为明确违反了其过渡方案以及相关法规。”

另据称，目前，乐高教育无法联系方杰，尽管有违合同义务，西觅亚公司也表示，其不愿满足受波及的学生和家长的合理要求，即退费或重开门店。

“我们已与有关部门合作，探寻解决方案。然而，此次事件无法仅凭乐高教育一己之力解决。我们十分感谢有关部门对乐高教育品牌给予的支持，并督促方杰先生和西觅亚公司履行其应尽的责任。我们十分需要西觅亚公司和方杰先生承担相应责任，并且愿意与其共同采取行动，解决问题。”乐高教育最后指出。

不再依赖西觅亚？

无疑，此次乐高活动中心闭店事件将乐高教育这一校外活动项目以及乐高教育本身推到了“镁光灯”下。

根据官方口径，乐高教育致力于推动儿童的发展，旨在通过富有创意的学习体验来启迪和培养未来的建设者。

前述西觅亚相关负责人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其早前是乐高教育校内业务的合作方。2012年开始，乐高教育方面认为校外市场具备发展机会，因此准备推出乐高的校外活动中心，最终通过协商授予西觅亚转授权第三方运营的权利。2012年9月，西觅亚开始了第三方品牌授权业务。

有报道称，2012年10月，北京西觅亚科技有限公司在北京举办了“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LEAS）加盟商说明会”。会上，乐高教育中国区经理James宣布全球LEAS项目在中国将携手北京西觅亚公司共同拓展市场。

据记者了解，在2015年前，乐高教育校外业务一直由西觅亚一家代理。

不过，有业内人士此前就向记者直言，乐高教育的校外活动中心项目进展并不算顺利，品牌及课程等冒用侵权行为大量存在。据报道，今年9月，乐高教育起诉上海童汇文化有限公司侵权使用其品牌及课程案件被判胜诉。乐高教育（国际）总经理Tom还曾在采访中表示，乐高教育将持续加大对侵权仿冒行为的打击力度，已开始整顿校外中心项目。

CIC灼识咨询咨询总监冯彦娇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乐高本质上是一家玩具公司，乐高教育这个业务板块最终也是以销售教具获利，其收入规模较玩具业务相距甚远。“乐高教育早期进入中国，授权西觅亚独家代理的初衷是开拓学校为主的教具销售业务。在欧美市场，乐高教育的市场主要是学校，而乐高活动中心这类早教机构属于中国特色的产物”。

冯彦娇指出，此前，乐高活动中心既包括西觅亚作为一级代理开设的门店，也包括西觅亚授权其二级代理开设的门店，目前闭店的门店属于后者。但不管是哪类门店，乐高教育本身并不能从课程收入中分得一杯羹。

在冯彦娇看来，乐高教育取消西觅亚授权是可以理解的。“首先，经过多年的发展，乐高教育已经发展了多家代理机构，对西觅亚的依赖性已经不强；其次，乐高教育并不能享受西觅亚早教机构的业务收入；再次，与大部分早教机构类似，大量的乐高活动中心并没有办学资质，属于违规经营。对乐高来说，没有必要为了‘微薄’的收入承担潜在的法律和政策风险。”

不过，有关具体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项目的优化举措，乐高教育目前尚未披露。

对于乐高活动中心当前这一多方纠纷，各方应该承担的责任，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韩骁向《国际金融报》记者表示，乐高活动中心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应当根据其授权内容进行考量。若乐高活动中心存在无权代理，超出代理权限代理，或在代理权终止后继续代理的行为，且家长为善意并无过失，并且有理由相信该行为为代表乐高教育作出，该乐高活动中心可能构成表见代理。乐高教育通过称其与这些活动中心并无直接合作授权关系从而拒绝承担相应责任，可能无法得到法律支持。

“至于西觅亚在授权事宜上的责任，应根据西觅亚与各个乐高活动中心门店之间签订的协议确定。目前，无法确定9月乐高活动中心收到的解约协议是否合理，这要看之前双方签订的合同里是否有单方解除权相关规定。若双方之间不存在单方解除的约定，或者单方解除合同的条件不成立，西觅亚可能涉嫌合同违约。”韩骁指出。

（实习生柯惠瑶、王锡粤对本文亦有贡献）

（国际金融报记者 蒋佩芳 王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