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的距离：韩国家庭亲疏关系中的“寸数”

俗话说，金钱买不来感情，这是形容感情的珍贵，那感情能不能衡量呢？在韩国，因为有“寸数”制度，感情可以衡量。所谓“寸数”，又叫“计寸法”，是一种衡量亲人亲疏关系的计算方法，大约形成于12世纪的高丽王国。

朝鲜民族深受中华文化影响，所以“寸数”的出现，也跟中华文化分不开关系，一方面来说，这个制度源自中国古代的等级制度和礼仪制度，另一方面，朝鲜民族根据自身社会的特点，从划分亲疏距离的需求出发，最终发明了“寸数”。了解“寸数”，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韩国的历史。

复杂的称谓和简单的称谓

在中华文化圈内，亲戚的称谓极为复杂，晚辈要尊重长辈，不能叫错称谓，否则往小说就是无礼，往大说就是乱了纲常，这种对亲属称谓的重视，来源于中国文化传统对于“位置”的重视，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孔子认为，政治家只要以身作则，处于最恰当的位置，不随便移动，就像北极星一样，那别人就会自动组织起来，围绕着他，整个社会就会大治。这句《论语·为政》中的名言，其实就是孔子“礼”思想的一种表达方式。

韩国的“兴礼门”

所谓“礼”，从本质上说是一套社会规范，在公共领域表现为君主和臣僚的等级制度，在私人领域表现为父母妻儿兄弟姐妹等亲属之间的关系。在“礼”学说的视角中，整个社会要达到正常运行，必须厘定君臣等级和家庭关系，所以，中国人特别在意亲戚的称谓，除了父母兄弟子女，还有叔伯堂亲，姑舅表亲，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叫法，不能混淆。

教儿童认“寸数”的书籍

以中国为主的中华文化圈，特别注重称谓的精确性，这是源于东方社会对集体生活的看重，西方文化圈对于亲戚的称呼则十分简单，这背后的动机源于西方对个人独立的重视。

在英文里，亲属的称谓很简单，往往用一个单词表示复杂的关系，比如中华文化圈内的“堂兄弟姐妹”或“表兄弟姐妹”，英语全都用“cousin”一个单词来代称。家中的长辈，不论是堂亲的伯伯和伯母、叔叔和婶婶、姑妈和姑父，还是表亲的舅舅和舅妈、姨母和姨夫，英文也都以uncle代称男性长辈，并以aunt代指女性长辈。

另有与人们无直接血缘关系的亲戚或亲家，但在法律上却有所关联的，例如结婚后的岳父或岳母，则是以“father in-law”以及“mother in-law”来代指，比起东方的繁琐称谓系统，英文的确简洁很多，但是，这种简化的称谓系统，也有认知上的不便之处。

年轻人学习“寸数”

如果将亲戚的称谓统一简化，那么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不同亲属在我们的生活中，应当处于什么地位？人们组成家庭的一个原因就是组成利益共同体，并在共同体内分配资源，如果我们无法搞明白亲属的亲疏距离，一旦将不属于至亲范围内的远亲计算进分配名单中，很容易使集体资源外泄，从而对整个家庭造成损失。所以，对于重视血缘、亲缘，以及崇尚集体主义的东方来说，指代亲疏关系的称谓就显得十分重要了。而对于较为注重自身独立的西方文化，他们更加在意个体人格的自由发展，所以对亲人的称谓和亲疏距离并不特别讲究。韩国是典型的东方国家，对他们来说，亲戚的称谓尤其重要。

韩国“寸数”

中国古代用“丧服制”来区分亲属的亲疏远近，总体上分五等，讲究“亲者、近者其服重”，而“疏者、远者其服轻”；日本跟中国类似，在明治三年颁布的新津纲领中规定“五等亲”制度。相较于中国和日本的“五等亲”，韩国人采用了更为复杂的“寸数”（）制，以此确定亲属关系，这种制度用“寸”为单位，计算本人“我”与亲戚之间的亲疏远近，进而指称对方。

韩国家庭

“寸数”的标准从“我”本人，或“夫妻”作为出发点，因为“我”与丈夫或妻子，无远近之分，故夫妻间的“寸数”为零。即便现在，韩国人称呼自己的丈夫或妻子还用“自己”（），中文一般把这个词翻译成“亲爱的”，但如果按照韩文原意来表示，“”就是“称呼自己”之意，这个词表示夫妻的亲密无间。

比夫妻关系远一层的亲人，首当其冲是与“我”有着深厚的血缘关系的父母，他们的称呼是“一寸”，比父母远一点的亲人是亲兄弟姐妹，他们被称为“二寸”，比一奶同胞更远的亲戚，就是叔伯子侄，他们是“三寸”（），再远一些是堂兄弟，他们是“四寸”（），以此类推。

韩国家庭

母系家族的亲人，比如舅舅等，是在寸数的称谓前面，再加上一个“外”（）字来表示，则舅舅称“外三寸”（），舅妈为“外婶婶”（），表兄弟之间则称为“外四寸”（）。也就是说，韩国人跟中国人一样，同样将表亲分为姑表和姨表，分别称为“姑亲四寸”，指父系表亲，以及“姨亲四寸”，指母系表亲，同一曾祖父的远房堂兄弟之间称六寸。

在寸数系统内，还存在一定的规律：兄弟关系为二、四、六等偶数寸数，而叔伯与子侄关系等则为奇数寸数。总的来说，寸数越低，跟“我”就越亲，反之，寸数越大，则代表离“我”越远，血缘关系也越淡薄。一般来说，三寸以内的亲属，直接按关系来称呼，如爸爸（）、弟弟（）等不加“寸数”，四寸则视感情情况而定，可加可不加，而五到九寸亲时，称呼时则加“寸”（），而超过九寸的血缘因为过于遥远，也不加寸数。

近代韩国家庭

“寸数”出现的原因

寸数作为韩国独有的，用来表达亲属关系的计算方法，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12世纪的高丽王国，并从那时一直沿用至今。寸数制度出现，有两个原因：

第一、寸数制度模仿品秩制度。

古代朝鲜以“儒学”立国，将中国的治国方略移植到了本地，而儒家学说的一个特点就是等级制度，君臣父子各有规定，各有等级。司马迁在《史记·管晏列传》中记载等级制度时说“上服度则六亲固”朝廷服从法度礼度，百姓六亲之间才能稳固团结。

朝鲜古代官方仪仗

朝廷的法度是什么？最直接的就是官员的品秩制度。在古代朝鲜人看来，既然朝廷里臣子们因品秩而分为九品，那老百姓的亲属关系也应该分为九个等级，当百姓之间的关系与朝廷的等级制度吻合，社会也就安定了。

第二、确定礼仪中的身份和地位。

曾有韩国人指出，韩国的寸数制度，代表严格的人际关系与等级之分，它的作用不是度量感情，而是严格计算人际关系，从而确定每个人在“礼”中的地位。礼作为儒家学说中的社会规范，是人们日常活动遵循的行为守则，它代表着秩序，每个人遵守礼，家庭生活才不会乱套。所以，寸数的出现，就是为了划分在家庭中每个人所处的地位。这跟中国丧服制度的“五服”有异曲同工的作用。

传统朝鲜家庭

“寸数”制度之所以在韩国形成，且延续了七百多年，在于这项制度不仅扎根于文化土壤，而且面向现实需求，在精神和实践两个层面都有独到之处，自然拥有强大的生命力。韩国在实现城市化之前，保持着农业宗亲社会的状态，人们讲究六寸以内不分家，且八寸以外虽不是至亲关系，但仍有宗亲关系，共同祭祀五代以上祖宗的宗亲。

现代韩国家庭

但是随着韩国经济的发展，城市化进程的推进，古老的宗亲社会瓦解，市民社会成为了社会主体。市民生活在小家庭中，不会拥有数量众多的亲属，再加上现代文明崇尚个体独立，不再依赖集体，寸数制度变得无用武之地。就像所有的古老传统一样，由于应用环境的缩减，寸数制度开始淡出韩国文化，这项延续了数百年的古老习俗将何去何从？将是韩国文化面临的一个问题。

参考文献：

《论语》

《史记》司马迁

《韩国文化史》杨昭全

《韩国的历史与文化》杨雨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