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环游记》中的墨西哥生死观：原来死去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作为2017年度最受欢迎的好莱坞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揽获了第90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和其他多个奖项，打破了皮克斯在中国无票房的历史。这部影片以墨西哥亡灵节的文化进行展开，将时间线缩短在亡灵节的一天一夜中，让主人公米格的亡灵世界之旅显得紧凑。影片也向观众传达出三个人类世界永恒的话题：梦想、亲情、生死。

影片最初的名字是《墨西哥亡灵节》，揭示了影片的背景却没能突出影片的主题；台译名是《可可夜总会》，带有一点戏谑和庸俗也实在是难以玩味；港译名是《玩转极乐团》，与墨西哥人欢度亡灵节的传统相符，却没有将生死的联系概括出来；而中译名《寻梦环游记》则会给尚未观看影片的观众以误导，寻梦只是片子的引子，真正的主题是由此引出的亲情和生死。不得不佩服好莱坞公司在针对不同市场时的煞费苦心，但同时却丧失了电影的原汁原味。个人最喜欢的名字还是《Coco》,作为整部片子真正的主角，曾祖母Coco是亲情与梦想的汇聚点，更是生存与死亡的联接点。

墨西哥亡灵节，作为墨西哥文化中精华的富有韵味的篇章，是墨西哥人坚信的“死是生的起点，生是死的重生”的生死观的典型外化。亡灵节源自于中部美洲的古老文明，在西班牙人抵达之前，这块土地上的不同原住民族间就存在着纪念逝者仪式的节日，随着西班牙人殖民日久，天主教中纪念已故圣者、信徒及亲友的 11 月 1 日万圣节及 11 月 2 日万灵节，逐渐与既有原住民族祭祀逝者的传统融合，演变成为墨西哥独特的文化传统。墨西哥俗谚说：“Hay mas tiempo que vida.”，意思是“There is more time than life.”，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开始。对于墨西哥人来说，生与死共同组成了生命完整的周期。死亡并非痛苦的事情，也无须用多么悲伤的方式去悼念，因而与中国庄严肃穆、追思怀远的清明节大相径庭，墨西哥人则以举国狂欢的方式来庆祝已故亲人回归故土、家人团聚。墨西哥人相信，已逝的亲人都生活在土地之下，在亡灵节期间，当地人会从墓地到通往小镇村庄的路上撒上黄色万寿菊，亡灵便可以循着香氛小径走向回故乡的路上。有了鲜艳的万寿菊和灯光的点缀，墨西哥的墓地一点也不阴森恐怖，反而有种温馨的感觉，街道墓园到处是小孩的欢声笑语。与其说亡灵节是墨西哥人祭奠先辈的节日，倒不如说是一家人团聚的节日。诺贝尔得主帕斯曾这样说道：“死亡是这个国家的人最钟爱的玩具之一，是他们永恒的爱。”

电影通过墨西哥亡灵节作为背景进行人物形象的构造、场景的设计和情节的铺设、气氛的渲染。为了更自然地将墨西哥文化融入到影片中，导演和其他制作人员多次前往墨西哥进行取景：“我们在几次旅行中多次往返墨西哥，在那里实地体验了亡灵节。Harley Jessup是我的美术指导，如果说他在这几次旅行中拍摄的照片超过10万张，那我是毫不意外的。我真的非常希望片中的所有纹理和所描述的世界都能充满真实感。他们做得非常棒，先是收集了大量的参考资料，最后利用它们创建所有的模型、布景、着色器等几乎所有的东西。”

对于手绘师来讲，描绘出每一个骷髅人都是一次呕心烈血的创作。为了更大程度地接近亡灵节、接近墨西哥文化，手绘师们花费大量心力在万寿菊的描绘上——铺满万寿菊的街道、墓园和连接生死两个世界的大桥；墓园温馨的烛光和亡灵世界中装扮高楼大厦的数以万计的灯光，都在为亡灵节欢乐温馨的气氛而贡献。

影片将视角放在现代和未来时代进行叙事：米格所处的是现代或称为前现代——祖辈共同经营的鞋厂、宁静的广场和惬意的生活气息；曾曾祖父埃克托所处的亡灵之界则是未来现代：高楼林立的城市、歌舞升平的舞池甚至是刷脸过境等科技产物，无不展现了未来世界发达的科技水平和人民生活。

从这个维度延伸下去，我们不难发现在电影叙事主体和结构的安排上，导演有意将现实世界滞后于亡灵世界，而这正体现着墨西哥人所相信的“生的归宿是死，是另一种生”。在影片中我们可以看到亡灵之域的人们安居乐业、清闲自在，丝毫不亚于生界。这一点也与墨西哥人所相信的死亡是值得享受的想法相映衬。如果在生时就能够预知死亡世界的多彩，那么我们在死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焦灼恐惧，便能更好地看淡生死、过好当下了吧。

既然死也是一种生，那么我们就能得到永恒？ 造梦工厂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When there is no one left in the living world who remember you, you will disappear from this world. We call it final death. 这是亡灵世界的规则——如果在现实世界中没有人将你的照片摆上祭台，你便没法去到现实世界中和家人团聚；如果现实世界中唯一记得你的人死去了，你在亡灵世界就无法存在，也就是终极死亡。曾曾祖父埃克托在追逐音乐梦想道路上被朋友下毒陷害，原本决定回家的他被妻子误认为是个抛家弃子的自私丈夫，家里有关他的一切被抛弃，所以每年亡灵节他只能想尽各种方法到现实世界中去看看女儿Coco，然而却没有实现的一天。他原本希望女儿快点死，这样父女俩就可以在这个世界团聚了。可是Coco一死，现实世界中唯一记得他的人不在，他也要从这个世界永远地消失了。米格和埃克托从相遇到相认的整个过程，也是整部片子情节的展开，靠的就是这个规则。

除了贯穿电影的叙事情节，这个规则的设定更多地向观众传达一个永恒的话题——源于墨西哥人的生死观，却高于生死：永恒。人们畏惧死亡的原因无非就是渴望得到永久的存在，墨西哥人认为死也是一种存在，没有“死亡不是永久的告别，忘记才是”的规则，这部影片的完整性与哲理性也照样具备。但是迪士尼和皮克斯就是不止于此，如果生和死都是存在，那些在生的时候做尽坏事的人也可以和好人一样获得永恒，那么社会的天平不就往一边倾斜了吗？如果生和死都是存在，那么我们活着有什么值得追求的呢，不必去做能让后人记得我们的事情，反正都是永恒，赖活着也没有什么不好。相信迪士尼和皮克斯在这个问题上肯定进行了类似的更为深入的分析。如果作品的价值观有悖于基督教的死后审判、佛教的 “善恶殃咎，各随其身”，好莱坞必定会为这些宗教文化区的人民所不齿，作品的输出从此中断，也难谈好莱坞文化的输出。

让我们回到影片的设定——亡灵世界人们的生死与否，取决于生的人是否能够记住他。埃克托因为追逐音乐梦想被家人误解而遭到亲人的遗忘，他能否存在掌握在唯一记得他但即将死去的女儿Coco身上。埃克托的好搭档，片中家喻户晓的歌星德拉库斯，他在亡灵世界得到万人景仰的原因也在于他生时的努力，但他却葬送在自己的嫉妒与恶行中，将自己辛苦搭建的名声和财富付之一炬，在两个世界中都永远地消失了。这也是电影提炼给我们的最精华的观点——无论生或死，我们都应该竭尽其力去为这个社会、为我们身边的人做出点什么，让我们值得被他们铭记，这样就算死去我们也可以永垂不朽，就像诗中所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