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山水画过度写生之弊端
文|夏绍毅
【摘要】:传统中国画写生则只是勾画大体轮廓,如五代荆浩写松万本,只为写松之真;近代黄宾虹的游山写生和勾古画稿,主要是为了记录备忘,创作时根本不理会画稿,而是面对青天白纸直接起稿。陆俨少就从不画写生稿,游山时记在脑中,日积月累,胸中丘壑自然长存。而西画写生是以对象为基准,是客观对象的再现。而近代的中国画教学,从古代的个人收徒授艺,转变为西式美术院校的群体教育,山水课都离不开写生。设有山水专业的院校更是视写生为生命,从初级到高级,每学年甚至每学期都会安排大量时间外出写生。写生甚至被看作优化创作的灵丹妙药,如果画得不好,就可能会被批评是因为“写生”得不够。于是现代山水画家不但踏遍神州的每个角落,也走向世界各地,可是这样真的能够画得更好吗?任何事情都具有两面性的,如果过度地写生,却有如下弊端。
一、过度写生容易被物象所役。
在山水画的创作过程中,画家就是造化本身,笔端可以规天划地,调山遣水,物象任由驱役,无所挂碍。李可染曾经感叹陆俨少已进入“自由王国”,自己还处在“必然王国”,就是因为他作画动辄以写生为据,而陆俨少不写生,即不被物象所役,所以下笔自由。
在面对真山水时,出于素描速写基础训练的西画习惯,往往会急于捕捉并忠实于第一印象,直接进入写生状态。虽然其间也能做些取舍,甚至为了弥补真景在构图中的缺陷,进行局部丘壑泉树的挪移,但大局基本会被锁定,很难自主。要是写生仅仅是在收集记录创作素材,那问题还不太大,若直接作为创作粉本,便会受其支配,难以步入自由之境界。
写生还存在一种习惯,即运用西画的焦点透视取景,那往往会拉低和限制视域,不按山水画的传统“三远”法或“鸟瞰法”经营位置。而传统山水画的“散点透视”,“移步换景”的方法将无法发挥其优势。
二、过度写生会对真山水产生依赖而导致“胸无丘壑”。
传统“写心”山水是靠“胸中丘壑”创作的,这种素材储备,跟诗文写作依靠生活积累相同,画家游历真山水时,也需目识心记,胸中自然储备富赡,创作时也会像写作那般文思如涌,得心应手。可是写生是目识手记,未经心记,创作时若无写生资料在侧,便难下笔,“必然王国”与“自由王国”的差距就在这里。
而一旦依赖这些资料,所谓的创作常常只是素描速写或水墨写生稿的加工放大。作品除了绘画技法的高低新旧可以引人注意,其它一览无余。近些年来,许多画家不厌其烦的写生,他们改用拍照记录,创作时对照相片起稿,最终作品犹如放大的照片,毫无真情实感,这样的作品如何能打动得了人呢。
传统山水很少作具象的山水,不是古人没到过名山,而是山水画的主要创作目的,不在为真山真水立传,而是要在心境里遨游(实际表现为任由想象自己造景),满足宗炳所说的“畅神”,为此才有“写心”的程式性技法与艺术要求。即便偶尔也画具象山水,例如荆浩的《匡庐图》,和沈周的《庐山高图》,那都是经过头脑加工后的、有所寄托的想象之作,和真的庐山毫无相似之处。
现代山水画则大多为具象山水,那是当前学院画写生教学的必然结果。师生出门都有目的地,再据写生素材创作,自然都有出处。久而久之,一旦离开写生,胸无丘壑,便难以创作,只好不断写生。如此循环,几乎把中国山水画的创作,异化为西画风景画的创作了。
三、过度写生影响造境,没感情的移入导致作品没感染力。
中国山水画和西方风景画有着本质区别,西方古今风景画,力图描绘光与色两种自然属性。两者的区别在于,西画写意风景离不开写生,中国山水画可以完全不写生,靠想象力创作。可是科班出身的“写生”画派都学过素描,积久成习,无论擅长写实还是写意,绝大多数都离不开写生。
中国山水画不是风景的客观摹写,而是宗炳《画山水序》所说的“山水以形媚道”,即要通过山水景观,使“道”美好地显现。这个“道”应指“天人合一”的中国文化精神,所以画家面对山水,得先像他所要求的“澄怀味象”,做到与山水“应目会心”,“应会感神”,然后“神超理得”,“万趣融其神思”,达到物我合一而畅神的境界。这需要一个过程,不能忙着对景描摹。为此范宽才会常常在“终南太华岩隈林麓之间,危坐终日,纵目四顾,以求画趣”。即使是“雪月之际,也必徘徊凝览,以发思虑”,“对景造意,不取繁饰”。他所做的,正是宗炳的意思。不取繁饰,就是不被景象的细节所俘虏(这恰恰是对景写生最易触犯的毛病)。寻求画趣而引发思虑和造意,都是山水创作主体在构思立意上,以寻找和确定画中所要表达的意境,这便是山水画造境的过程。可是写生往往没有这个过程,去到一处名山胜地,找好写生角度与位置,最多规划一下布局,就迫不及待不假思索地挥毫染翰,那是“写景”,不是“造境”,两者区别很大。“境”是什么?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这就是说,境是情与景的交融,即“万趣融其神思”,达到“天(景物)人(感情)合一”的境界,那才有意境。“造境”是个塑造意境的过程,单纯“写景”缺乏感情交融的意境,自然就无境界。中国文化很在乎境界,中国画的高低优劣也在境界之有无。山水画强调造境,以五代两宋最为典型,所以大多“画中有诗”。元代以降的文人山水画,改为在画上题诗,同样也是为了强调“造境”(意境大半由图像塑造改为文字提示),而不仅仅停留在“写景”上。古代只有“写心”一派,佛家说“一切由心造”,用在山水画的创作上,非常吻合。
现代“写生”画派的图像写实,写生创作(不管是在写生现场还是在画室完成)的山水如果重视造境,就能点铁成金,效果不减宋画,李可染就是如此。具象山水不管“写生”还是“写心”,都很难对景造意,因为它们的自然与人文特征已经固化,殊难创造新意境。因此李可染后期创作的作品,大多不是具象山水,写生素材仅是借用来生发意象。由此越发证明,写生不是多多益善,且不宜多画名区胜景。
四、过多写生占用“读万卷书”的时间与精力。
人的一生时间精力都很有限,“行万里路”写生,只是山水画家创作储备的一半,另一半是“读万卷书”。读书何干?为了取得“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艺术修养之平衡。“心源”就是“应目会心”的那个“心”的内力之源,它像泉水一般需要不断补充,那就得读书。可惜西式美术教育对读书完全采取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所排文化课,除了中外美术史和艺术概论,还有可怜的一点大学语文,比中学语文高深不到哪里。这样就难怪面对造化写生,根本无“心”可以“应目”。有鉴于以上问题,现代山水画普遍存在止于写景,画中无境,肤浅空洞,不能动人的缺陷。但也不能因噎废食,走向另一个极端,废弃写生。
五、结语
中国传统山水画在经历千年的发展后,已经形成了一套稳定的法则,与西方的对景写生有本质上的区别,千万别采取西方的写生方法来画中国山水画。中国山水画写生的目的是感悟体验自然,在大自然中涵养自己的心性,孕发创作灵感。过度写生将会产生上述几种弊端,后学之士不可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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