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串起风景和美

锦城夜雨 胡雅 （锦城夜雨行旅书）

岷江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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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读”两千年的河

岷江是一条怎样的河？

在成书于战国时期的《禹贡》里有“岷江导江”之语，因此在长久的历史中，岷江被认为是长江的源头。

这一认识直到400年前，一位中国古代少有的地理学家对此产生怀疑。年轻的徐霞客，在科举失败之后，没有继续苦读，而是在母亲的鼓励下，开始了长达40年的漫长旅行，足迹遍及中国19个省区。在考察金沙江之后，他认为岷江不是长江的正源，金沙江才是。

岷江的地位于是由“长江正源”下降为“长江支流”。

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我们传统认识中的岷江的地理地位，再次发生了变化。2013年12月，中国科学院利用卫星遥感技术确定，岷江支流大渡河源头位于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达日县满掌乡，若以“河源唯远”而言，关于岷江源头的历史恐怕将要改写。

但，最新的地理学科研成果，却并不妨碍我们对岷江的感情，故此本篇行文依然将松潘到都江堰这段称为岷江上游。对四川人来说，无论岷江她是长江正源或支流，无论岷江的源头是否是在小小的弓杠岭，这条江，都是众多四川人的母亲河。

岷江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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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过大地的阶梯

从松潘出去，往北40公里左右，省道301县的左侧，有个不起眼的小山，3690米的弓杠岭，据说藏语里叫“都喜欢山”，那就是岷江源。3690米的海拔，虽然乍一听起来比较高，但在动辄3000多米的高原，实在是不算什么。

我们来到岷江源时,是2016年6月11日的下午，天色阴。高原的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据说，经幡吹动一次，就相当于诵经祈福一次。公路旁一块“江源圣地”的石碑吸引了人们的注意。石碑旁还有关于岷江的简单介绍。无疑，这块普通的石碑，已成为美丽川西高原的一个标志。

石碑背后，沿着栈道步行几十米，便看见一条小河。从弓杠岭流出的水，在灌木丛中蓄积，然后流到这里汇集成这条小河。河水宽约两米，当地名称是隆板沟。如果不是有那石碑，或许没有人直到这小河便是岷江之源头。《水经注》里曾经这样记叙岷江源：“始发羊膊岭下，缘崖散漫，小水百数，殆未滥觞矣”。或许，世界上所有的大江大河的最初，都是这样涓涓细流的模样。因为上游有牦牛，河水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清澈。来往此地的游客不少，但大多匆匆拍照便又离去。对众多四川人，尤其是对成都人来说，这里的确有一些神圣的意义。

从岷江源以下，是高原与山地结合的地形，地势较为开阔平缓。著名的九黄机场就位于附近。不远处的雪山也清晰可见。这一段的岷江还叫做漳腊河，与发源于郎架岭的潘州河（松潘河）在川主寺汇合之后，开始称为岷江。

岷江流过松潘县城

如果说源头区域是岷江上游的第一阶梯，那么茂县汶川无疑属于第二阶梯，茂县海拔1580米，汶川海拔1300米，从源头流过来的岷江一路接纳两岸众多支流（如在茂县两河口接纳重要的支流黑水河），逐渐庞大起来，但地势已跌落两千米。从松潘的高原宽谷变成了高山深谷。如野马一样在山间左奔右突的江水，也推出大大小小的平地。茂县县城，以及所属的乡镇，也大多在岷江推出的平地上。而在两岸的高山上，虽然土地很少，但勤劳的人们却开垦农田，种植玉米、青稞、苹果、花椒、核桃，这里是中国古老羌族的核心聚居区。

从汶川到都江堰，在高速开通之前，这是一段畏途，如今不过70公里，开车一个小时即可到达的路程，往往耗时半天。这一段的岷江依然在高山深谷里蜿蜒，在汶川县城接纳重要支流杂谷脑后，经过绵虒、草坡、银杏、映秀等乡镇，来到了海拔600多米的都江堰市。2200多年前的岷江从这里奔腾而出时，还无遮无拦，广阔的海拔500米的成都平原是她狂奔的乐土。古蜀国的鱼凫、鳖灵等帝王的传说里，都留下治水的影子。这些治水的努力，终于在战国时代的秦国蜀地太守李冰手里，毕集大功。

由此，一路奔腾的岷江，在都江堰舒缓下来，穿过成都平原的新津县、彭山县、眉山市，以及青神县、乐山市区（此段为岷江中游），再经过犍为县，于宜宾市注入长江（此段为岷江下游），这一片区域，堪称四川最精华最富庶的地区，因此岷江成为润泽川西的母亲河。

岷江上游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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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起两岸的风景

高山，是大地隆起的风景。

河流，隐藏着大地的秘密。

岷江上游，从弓杠岭这个源头算起到都江堰，是地势起伏最大的河段。大自然的一不小心，造就了最美丽的景色。

不必说松潘西北的尕里台草原，以及地理上属于涪江水系，但旅游上与岷江旅游圈关系相当紧密的黄龙、九寨沟，松潘境内还有已经开发的牟尼沟，和没有开发的七藏沟。牟尼沟位于松潘县城南30公里处，最高海拔4070米，最低海拔2800米，以原始森林、高山湖泊、温泉、巨型钙化瀑布、环形瀑布、钙化彩池为主要特色。山、水、林、在这里巧妙地融为一体。

而七藏沟位于川主寺镇北部，毗邻黄龙机场。方圆约五十平方公里，却人迹罕至。七藏沟由卡卡沟、阿翁沟、红星沟等组成。它的美丽，比起九寨沟来毫不逊色，然而因为交通的不便，至今只有驴友去到那里，欣赏高峻的雪峰和冰蓝的海子。

松潘古城，从唐朝开始即为汉藏交界的边城，一千多年之后，已经成为见证历史的现代化古城。茂县，作为全国最大的羌族聚居区，羌寨多且保存较好。近年来旅游促进了许多羌寨的开发，依靠岷江的牟托羌寨、坪头羌寨已经成为AAAA级景区。松坪沟位于茂县松坪乡、叠溪镇，由三沟六海子组成，目前也成为著名的旅游区。与松坪沟一水相连的叠溪海子，是1933年叠溪大地震的产物。80多年之后，那场震天的地震早已被遗忘，留下的是这一湾碧水。

松潘古城

站在茂县县城，可以看到东南方有座突出的高山，即使在炎热的盛夏六月，山顶依然白雪皑皑，那便是著名的九顶山，其最高峰名叫狮子王峰，海拔4989米。九顶山将草地、雪山、原始森林与佛光、幻影、云海等自然景观、地史景观、天像景观融为一体，被《中国国家地理》评选为十大“非著名”山峰之一。

每年夏天，观赏高山杜鹃和各种野花的游客络绎不绝。九顶山因为海拔较高，近年来建成了高山滑雪场，雪场海拔2750米，拥有滑雪道4.2公里，每日可接待滑雪者5000人次，是成都周边不可多得的天然纯生态度假区。

茂县县城

汶川是阿坝州距离成都最近的一个县，最出名的是高山上的羌寨。萝卜寨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黄泥羌寨，以“中国第一羌寨”、“云朵上的街市”而名满天下。和一般羌区的石头碉房不同，萝卜寨的房子都用山顶的黄泥和木材建成，这在岷江峡谷流域也是极为稀有的。2008年汶川地震中，萝卜寨的老寨全毁，但在距离老寨子1公里左右的上端，又建立起新的萝卜寨。新寨依然保留着“黄泥、青石、红门、黄窗”的特色外貌，屋顶用青石片做成羌族建筑的装饰，窗户上镶着羌族的图腾。如今已经成为游人如织的国家AAAA级景区。汶川的水磨镇，是汉族和少数民族的交融区。5·12大地震后，水磨古镇重建，如今已经成为“川西高原休闲胜地”、“西羌文化名镇”。

而岷江冲出川西高原的高山峡谷之后，又造就了一个著名的风景，那就是都江堰。都江堰，以世界自然遗产，AAAAA级景区的身份，为岷江上游这一路的风景，收了一个有力的豹尾。

汶川水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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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化的走廊

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是我省第二大藏区，全国最大的羌族聚居区，这里被著名民族学家费孝通先生称之为“藏羌彝文化走廊”的关键地区。而岷江上游地区，是“走廊”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松潘到都江堰，公路距离不过短短的200多公里，但却拥有藏族、羌族、汉族等文化圈。著名历史学家、民族学家王明珂先生，曾经用“羌在汉藏”之间，形容三大民族的关系。而松潘、茂县、汶川、都江堰正好是这一说法的最生动有力的体现。

到2011年末，松潘全县总人口74888人，由21个民族构成，藏族占43.7%、羌族占10.50%、回族占15.2%、汉族占30.5%、其他民族占0.1%。这一数据体现了松潘的民族构成。据四川大学汪志斌博士《松潘黄龙多宗教共存与融合现象研究》，松潘地处汉藏羌回四个民族文化的边缘与交汇地带，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共存与融合的典型区域。区域内，道教、汉传佛教、藏传佛教、苯教、伊斯兰教以及羌民族的宗教信仰等长期共存。而藏传佛教寺院中，不仅有格鲁派、萨迦派、宁玛派，还有数目较多的苯教寺院。从松潘去往岷江源头，公路左侧的金碧辉煌的尕咪寺，便是一座苯教寺院。

岷江畔的安备村，藏传佛教文化浓郁

松潘县城，你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这种民族交融的氛围。晚上住在汉族人开的宾馆，早上可能在回族人开的饭馆里吃牛杂汤，而出门打车去景区，开车的有可能是羌族，而景区的接待人员可能是藏族。不同民族、信仰的人们，在这里和而不同，和平共处，生生不息。

茂县与汶川、理县（属于岷江支流杂谷脑河流域），是羌族居住的主要区域。而羌族，是中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这里深藏着中华民族的秘密。

羌族瓦尔俄足节

早期，羌族是早期生活于河湟地区的游牧民族，一度十分强大，西汉时期曾高达1200万人。在漫长的历史中，大部分的羌族，融化为汉族、藏族、彝族、白族、纳西族等等民族。因此，羌族对中国的文明史，有了特别的意义。

已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羌戈大战”传说，在羌族地区十分盛行，讲述了羌族先祖迁徙到岷江上游时，与“戈基”部落征战的故事。羌人在神灵的启示下，用白石作为武器，战胜了戈基人。从此羌族人得以在岷江安居乐业。为此，白石成为神圣的象征，为羌族人世代崇拜。

松潘小姓乡与镇坪乡的羌寨山寨，这里交通闭塞，留下了一种独特的音乐，“羌族多声部，这是藏缅语族多声部音乐的代表。在汶川、，茂县、理县等地，还保留着羌族羊皮鼓舞。这原是一种祭祀性舞蹈，后来演变为民间舞蹈。在每年二月的还原、四月的祭山会、十月初一的羌历年和请神、送神、祛病等宗教活动中，由头戴金丝猴皮帽，手持法器的释比领舞。舞蹈中，释比口诵经文，有反应人类起源的《木比塔造天地》、歌颂英雄故事的《迟机格布》，也有反应民族迁徙的叙事长诗《羌戈大战》。舞蹈中鼓声和铃声相交，舞者动作敏捷、矫健，烘托出庄严肃穆又热烈的气氛。

理县羌族赛歌节

行走在茂县和汶川、理县，常常可以见到高耸的碉楼，见证着羌族碉楼营造技艺。碉楼的原料只有石头和泥巴。砌墙时两面平整，中间还要用石头填实。黏土能够起到很好的链接和铺垫的作用。建筑时，就地取材，不用绘图、吊线，全凭经验和技艺。然而建好的碉楼结构严谨、坚固耐用，有六角、八角、甚至十二角碉。虽然经历千百雨风雨，依然保存众多。

在茂县、汶川、理县等地，还流传着羌年和瓦尔俄足等传统活动。羌年是羌族最隆重的活动。每年十月初一举行。这一天释比做法，祭祀山神、天神、寨神，之后大家在一起饮咂酒、跳萨朗，兴尽而归。而瓦尔俄足，堪称是世界唯一的少数民族女性民间节日。节日一般从农历五月三日到五月五日，这几天女性们到山顶去祭祀萨朗女神，感谢女神传给羌族人歌舞。

在岷江上游，可以说我们能够从古老羌族的歌舞仪式里，找到中华文明童年时期的影子。而随着茂县营盘山遗址的出土，我们更找到最古老的文明证据。茂县营盘山，距今5000年前的大型中心聚落遗址，它代表了5000年前整个长江上游地区文化发展的最高水平。它甚至比三星堆和金沙遗址还要古老。

在岷江上游最末的城市都江堰，你能够感受到浓厚的道教文化氛围。

岷江旁边的青城山，群峰环绕起伏、林木葱茏幽翠，享有“青城天下幽”的美誊。

东汉顺帝汉安二年（公元143年），道教创始人“天师”张陵来到青城山，选中青城山的深幽涵碧，结茅传道，青城山遂成为道教的发祥地之一，被道教列为“第五洞天”。至今，青城山已经形成以以天师洞为核心，包括上清宫、祖师殿、老君阁、玉清宫、朝阳洞数十座道教宫观的道教建筑群。

都江堰的修建，在这里与道教的“顺其自然”的思想不谋而合。无坝引水的设计，至今依然是世界水利界的奇迹和典范。如今每年清明节，这里都举行放水节。据说，这是起源于4000年前的江神信仰。因为李冰修建都江堰，造福百姓，汉建宁元年（公元168年），民间将祭祀江神改为祭祀李冰。砍码槎防水、剽羊祭礼、打水脑壳、石牛镇水，传统的农耕文化在这里留下隆重的仪式。

从3690米的岷江源头到海拔700米的都江堰，短短三百公里的左右的距离，岷江却跨越了3000米的海拔，跨越了藏族、羌族、汉族文化圈，留下了一串让人惊叹的世界级的自然风景和人文。在交通日益发达的今天，我们花四五个小时即可穿越这样一个区域，然而我却想起了著名学者林茨先生的话语，你的行走越少的依赖机械,你发现的世界就越博大和越有人情味。

当我们再一次走过岷江，发现我们对她的未知却更多。

岷江河谷汶川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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