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1千也愿意？这家中国企业到埃及，吸引了无数当地人帮它打工

去年以来，美国对中国出口商品大规模征收高税率，限制投资并购，中国许多制造业企业因此受冲击，频忙应对。但实际上，中国企业并不是首次遭遇此种境况。

早在10年前，就有一家中国企业在澳大利亚、南非、欧盟国家，遇到了竞争对手联合当局发起的不公平待遇，后来到了埃及，也遇到“全球化的三座大山”：政治动乱，没水没电，当地人和中国员工闹文化冲突。

经过近10年的探索和奋斗，这家企业已成为全球最大规模的玻纤企业、名副其实的世界“隐形冠军”，但至今仍在“走出去”这条道路上，不断探索，砥砺前行。

与此同时，它也切实体会到了，每个国家和地区的商业形式、政商关系、人做事的方式、政策等都存在差异。

这家企业就是中国巨石。正如中国建材集团董事长宋志平对它的评论，中国巨石是一个企业改革的故事，是一个技术创新的故事，是一个精细管理的故事，是一个走出去开拓国际市场的故事。

以下内容摘编自秦朔所著新书《新工业时代》，一针video作为中信出版社合作方经授权发布。

作 者：秦朔

编 辑：贰习

来 源：一针video( ID: lingdaozheneican）

01

“搞国际化，是被逼的”

在今年中美贸易战之前，巨石就曾因为做得太大，至少3次遭到多个国家的抵制，被强制“别再出售廉价的中国产品”，也就是所谓的“反倾销”。

第一次是在1995年，巨石出口到澳大利亚的产品价格低，当地最大的玻纤企业不满，就向它们的政府提出了反倾销。他们派人调查，结果发现巨石的产品在中国市场卖得更便宜。这才不了了之。

第二次是在2003年，巨石出口规模已经不小，在南非市场也做得不错，但因为进入后，当地的主要玻纤生产企业的市场份额受到了很大侵蚀，就想将巨石挤出去。

巨石花了2年准备各种抗辩材料，但南非还是做出了反倾销的裁定，让巨石的税率上升到了31.81%，其他中国企业更惨，税率上升到了59.34%。

“我在南非生产，看你还怎么说！”从那时开始，巨石的一把手张毓强萌生了“以外供外”的念头。于是，2005年末，巨石和合作伙伴在南非建立了合资公司，满足当地及周边国家和地区的需求。

2007、2008年，巨石派人到印度、马来西亚、泰国、中东等地调研。当时，中国市场还不错，巨石的产品卖得还很好，“走出去”就没有那么迫切。但好景不长，到了2009年底，他们就遇到了第三次反倾销。

欧盟提高对中国的玻纤产品的反倾销税率，其中，纯国企直接“封顶”，收最高税率，43.6%。巨石属于混合所有制企业，原来就交7%的关税，加征反倾销税后，整体税率就变成了38.8%。

“当时的情况就是，要么丢利润，要么丢市场。”张毓强感受到了企业做大的烦恼，“我们的利润也就百分之十几，不可能亏钱做买卖。”那会儿，巨石每年出口到欧盟的产品金额，有近5500万美元，怎么都不是个小数字。

与此同时，印度和土耳其也发起了对中国企业的反倾销调查。土耳其甚至还想对巨石收38%的税率。事实也证明，这两个国家看欧盟而动，欧盟降低税率，它们也跟着降低。

“当我们的产品在全球市场占到一定比例后，‘双反’、贸易保护压力就会如影随形。这不是短期问题。国内的能源、劳动力、物流成本也在不断上升，制造业的成本优势在慢慢消失。”张毓强认为，‘走出去’可以化解这双重压力。

张毓强下了决心，要彻底解决问题，而方法就是：在没有反倾销的地方直接投资、生产和销售。

当地动乱，中资企业都撤光了，

就剩它一家

在埃及办厂，符合巨石的要求。这个国家，一来不涉及欧盟的反倾销问题，二来为积累外汇，会对出口创汇企业实行100%退税。

而对巨石来说，这从短期来看，可以规避他国抵制，从长远来看，北非经济发展起来后，也是一个大市场。于是，在2011年，张毓强拍板了这项投资计划。

埃及工厂的设备从中国公司采购，是对中国内需的拉动，所以，整个审批很顺利，商务部批准，外汇管理局同意换汇，土建在2012年也开始了。

然而，首先迎接巨石的，是足以致命的问题——当地突发动乱。

从巨石开始投资到投产，埃及换了3任总统、4任总理。数万群众动辄游行示威，向当地政府机关投石块、烧瓶子。巨石在埃及的第一期项目，就一直在混乱中进行。

巨石出差当地的员工，一边忙着避开人群和危险线路，另一边，却语气淡定地和家人、朋友说电话：“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据统计，从2005年1月-2014年6月，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由政治原因导致的失败事件占25%。按这个比例，巨石得有足够的运气，才可能成为剩下的75%。

由于骚乱不断，中国驻埃及大使馆官员到巨石的工地察看，结果看完了，他们说，如果最后决定将中国公民撤离，那里可以作为一个撤退点，因为这里有地方、有水、有粮食，离红海也近，中国的军舰能来接应。

很多中资背景的企业，一看到埃及风雨飘摇的样子就撤走了，再没回去。在最危急的时候，中国驻埃及大使馆的官员也和巨石的高管说，可以先撤回去，以免发生意外。

巨石内部也怀疑这个项目的可行性，认为在埃及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搞项目，实在太“别出心裁”了。还有董事直接挑明，这个投资要是泡汤了，谁都担不起责任。

“如果慢几拍，我们可能失去整个欧洲市场，那谁来负责？”张毓强很坚定地说，如果项目失败，他来背责任。实际上，埃及的项目计划投资2-3亿美元，他压力很大。

由于动乱，巨石在埃及找到的建筑公司也心思不定，工地上人员动不动就走掉一批。当然，这样的情况也不绝对，埃及发生革命，当地施工队没活干，就跑到巨石的工地来，宁愿先干，等巨石的项目完全审批下来了，再结算。

03

为什么月薪一两千，

当地人也不想离开这家企业？

在埃及投资的第三个不确定性因素，是人。

埃及员工本身的纪律性不强，比较懒散。巨石招到的那些来自埃及南部的工人，做10天要回家5天，再回来还往往会迟到。即使设立了“全勤奖”，他们也觉得拿不拿都无所谓。

而一旦拿到工资，埃及人会很快花掉。巨石原来是每月18号发工资，埃及员工反对，就改成3号，后来还是反对，只能1号就发。因为在每个月的1号，埃及人要交房租、买米，等等。

巨石给埃及的基层员工月薪，大致在3000-4000埃镑，相当于1050-1400元人民币，给中层的是3500元人民币左右，给高层的是7000元人民币左右。这样的水平在当地，已经属于中上了。

有一次，埃及员工罢工，质问巨石的高管：“为什么你用了我们廉价的劳动力，用了我们廉价的资源，却让你们赚钱？”

“我很想跟你们分享中国的发展过程。当时，外资企业大量进入中国，中国人也觉得‘狼来了’，也觉得很恐惧，但我们坚持打开大门，坚持和世界的一流企业拥抱，最后，像巨石这样的中国公司可以成为世界第一。

请记住，你要和世界握手的时候，一定要伸出你的手。”在现场，巨石副总裁项茹冰这样回答了埃及人。

为了安抚，巨石的高管提拔过一批埃及员工，让他们担任班组长，甚至提拔到车间主任的位置。中国员工就不干，说太偏心了，按巨石的标准，他们根本不配当干部，“平时犯一样的错，我们被骂得比埃及人更厉害”。

“因为你们是‘亲儿子’！提拔他们，才能让他们和公司一条心，才能留下核心员工。这个工厂，将来还是要靠本地员工来运行。”项茹冰说，“你们不要觉得他们笨，你们有本事，就帮助他们把事情做好。”

项茹冰的想法和张毓强的一样。他认为，本土化最终是人才本土化，如果只是中国人在管，那就等于将工厂和人搬到了国外，不是真正的国际化。

于是，在经历一系列冲突后，埃及员工和中国员工慢慢融合了。

中国师傅拍拍埃及徒弟的头，埃及人刚开始觉得是侮辱，能和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后来，中国师傅就知道不能再摸了；中国的总经理自己扫地，20多名中国员工跟着打扫，埃及员工刚开始只站在一旁看着，后来不这样了。

到了2016年，埃及人过宰牲节，巨石工厂停电，没法生产，结果所有埃及中层干部、所有埃及工人都赶了回来，和中国员工一块抢修。中国员工身先士卒，带着埃及员工干，后来，埃及员工也习惯了晚上加班卸货，说：“中国人还在，我们就不能离开。”

04

中国企业的“英雄主义”：

与国际对手同席而坐

在全球化过程中，巨石和很多中国企业一样，都交了一些学费，明白天下没有唾手可得的资源和市场。

举个例子。巨石刚开始在埃及的工厂不建围墙，因为当地人说，依照《古兰经》，偷东西是要砍手的，不会有小偷。结果有一天夜里，价值200多万元的不锈钢材料被一位埃及员工偷走了。

报案，地方法院审理，那个偷东西的埃及人的亲戚朋友坐满了法庭，一个个对着4个中方代表怒目相视。巨石的律师对法官说：“别国的投资者因为担心埃及的情况，都撤光了，只有他们留了下来。这是因为他们相信《古兰经》，相信偷东西要剁手。”

休庭，还没等到法官宣判，巨石方的翻译拉着几个中国人就跑了，担心把那埃及员工判进了监狱，他的家人会围住他们，那什么都可能发生；当地法律按英、法国设立，对劳动者有许多保护，不判他有罪，中国企业也不能开除他。

“干脆明天逃走算了，”项茹冰曾这么想，“真有那种恐惧，觉得随便到哪里去都行，真的不想做了。”但第二天，巨石的几个中国高管又精神饱满地出现在了埃及员工面前。

这些中国高管渴望，有一天，他们公司的一把手，能跟世界上的竞争对手，圣戈班、欧文斯康宁的CEO坐在一起，畅谈整个世界的玻纤格局，煮酒论英雄。所以，他们有坚持的精神特质，“傻一样地”，相信坚持就是胜利。

事实上，从到埃及投资到现在，巨石在欧洲市场的销量已经翻了一番。经历荆棘和挑战，终能摘得鲜花和机遇。这就是世界级企业的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