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准拟直千金：浅谈唐朝新罗婢的前世今生

公元七世纪中叶，大唐建立之后，在唐太宗的励精图治之下，大唐很快成为了当时世界的政治经济中心，“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各国人士争相来到大唐生活经商学习，出将入相者有之，关山万里经商贩货者有之，慕大唐风华前来学习者有之，当然也有各种原因来到大唐从事奴仆工作的异国人士，比如说昆仑奴和新罗婢。关于昆仑奴，可以参见前面发表的拙作，这里不再赘述。本文打算着重对新罗婢简要分析，分析新罗婢的由来和主要特点，并对唐朝和新罗官方在新罗婢贩卖问题的做法展开分析。

一、新罗婢的由来与主要特点

新罗婢，顾名思义，是指来自新罗国的女子。新罗是朝鲜半岛的主要国家之一，曾与高句丽、百济并存。公元503年开始定国号为“新罗”，进入公元7世纪，新罗国开始与唐朝结盟，联合唐朝在公元660年和公元668年，先后灭掉了百济国和高句丽。在唐朝重心放在其他方面之际，新罗国占领了百济故地，统一朝鲜半岛大同江以南地区，并效仿唐朝改革国家制度，被认为是现代韩国的前身之一。在唐代国力蓬勃，四方来朝之时，新罗女子开始进入中国。与昆仑奴一样，新罗婢也是唐朝权贵人家争相豢养的高级奴仆。新罗婢主要具备以下特点：

（一）新罗婢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温顺乖巧，深受权贵人家的喜爱。新罗国地处朝鲜半岛，周朝初年，周武王优待殷商遗民，“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商朝宗室箕子因此带领殷商遗民迁徙到辽东以东，和当地部族一起立国。从此之后，朝鲜半岛各国开始深受中原文化影响，到了唐朝初期，处在朝鲜半岛的新罗国深受中原王朝占据优势地位的儒家文化传统影响，该国女子大都柔顺乖巧，再加上皮肤白皙，脸庞圆润，深受达官贵人的喜爱。《草木子》中记载：“北人女使，必得高丽女孩童。家僮，必得黑廝。不如此谓之不成仕宦。”以黑人为僮、新罗婢为仆成为唐朝士大夫之家的标配。

（二）新罗婢大都是被强掠贩卖至大唐为奴仆。新罗婢最早是自发进入唐朝生活或少量被掠往大唐的，但是，在看到新罗婢在大唐士大夫权贵阶层需求旺盛，仅依靠自发自愿进入大唐从事奴仆工作已然无法满足，许多海盗开始在新罗国登陆强行掠夺年轻女子，然后再贩卖至大唐以牟取暴利。这些新罗女子来到唐朝后，从事的都是地位低下的奴仆工作，饱受思乡之苦和生活困难，即使是偶尔得到了主人的青睐，也抵挡不住她们向往自由的心。唐代笔记小说集《朝野佥载》卷五曾经记载了关于新罗婢的一则故事：

唐朝初期，中书舍人郭正一破平壤，得一高丽婢，名玉素，极姝艳，令专知财物库。正一夜须浆水粥，非玉素煮之不可。玉素乃毒之而进，正一急曰：“此婢药我！”索土浆、甘草服解之，良久乃止。觅婢不得，并失金银器物十余事。录奏，敕令长安、万年捉不良脊烂求贼，鼎沸三日不获。不良主帅魏昶有策略，取舍人家奴，选年少端正者三人，布衫笼头至卫。缚卫士四人，问十日内已来，何人觅舍人家。卫士云：“有投化高丽留书，遣付舍人捉马奴，书见在。”检云“金城坊中有一空宅”，更无语。不良往金城坊空宅，并搜之。至一宅，封锁正密，打锁破开之，婢及高丽并在其中。拷问，乃是投化高丽共捉马奴藏之，奉敕斩于东市。

从《朝野佥载》这段史料可以看出，中书舍人郭正一随同唐军进攻高句丽，在攻破平壤之后，郭正一得到了战利品——高丽婢玉素，玉素生得十分美丽，郭正一十分钟爱信任玉素，由玉素来掌管自己的财物仓库，甚至郭正一晚上想喝粥，只愿意喝玉素亲手煮的粥。没想到不知何故，玉素竟然在粥里下毒，并携带十多件金银器潜逃。郭正一侥幸生还后，上报朝廷请求缉捕玉素归案。在大肆搜捕三日毫无所获之后，长安不良帅（《长安十二时辰》主人公张小敬的同行）魏昶颇有谋略，设计得到了线索，并在金城坊的一座空宅里抓获了里应外合的归顺高丽人、婢女玉素和郭宅马奴。原来是高丽婢玉素思乡心切，而此时有归顺的高丽人游说答应玉素可以带她返回家乡。玉素听了之后心动，就借为郭正一熬粥之际下毒，并卷走了财物仓库的十多件金银器，打算避过风头后潜逃回家乡。没想到最终被长安的不良帅破获，香消玉殒于东市。

（三）在卖给士大夫之前，大都经过了专业技能培训。这些被强行掠往大唐的新罗女子，在到达唐朝之后，还不能马上出手贩卖。如同现代的菲佣一样，还需要先进行上岗前的专业技能训练，学习唐朝官话，培训唐朝相关礼仪，学习女红和厨艺等技能，在具备合格的婢女技能后，才会高价卖给士大夫权贵阶层。

二、唐朝和新罗官方打击掠卖新罗婢的做法

由于新罗婢在大唐市场需求很大，促使不法之徒大肆强掠新罗国沿海郡县女子，贩卖至大唐为奴，甚至唐宪宗时期的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本身就是高句丽人，为了聚敛财富供养藩镇军队，公然走私买卖新罗婢大发其财。在李师道败亡之后，唐朝官方开始严厉打击贩卖新罗女子的行为。《唐会要》卷八十六记载了关于唐朝新罗婢的事迹和典故。

“长庆元年三月，平卢军节度使薛苹奏，應有海，掠新羅良口，将到当管登莱州界。及缘海诸道。卖为奴婢者。伏以新罗国虽是外夷，常禀正朔，朝贡不绝，与内地无殊。其百姓良口等，常被海贼掠卖，于理实难，先有制敕禁断。缘当管久陷贼中，承前不守法度，自收复已来，道路无阻，递相贩鬻，其弊尤深。伏乞特降明敕。起今已后。缘海诸道。應有上件炫賣新羅國良人等，一切禁断，请所在观察使严加捉搦。如有违犯，便准法断，敕旨，宜依。”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在大唐官方看来，新罗虽然是外藩之国，却是“常禀正朔，朝贡不绝，与内地无殊”，经常朝贡，对大唐表示臣服。新罗国的子民经常被海贼掠卖，与理难容，朝廷早就下诏明令禁止。因此，薛苹请求朝廷特别下一道明令，从今往后，沿海各道要严禁任何贩卖新罗国百姓的行为，各道观察使要“严加捉搦”，如果发现有违反的，要按照法律规定惩处。

《唐会要》卷八十六还记载，长庆三年正月，新罗国使金柱弼进状。先蒙恩敕，禁卖良口，使任从所适。有老弱者栖栖无家，多寄傍海村乡，愿归无路。伏乞牒诸道傍海州县，每有船次，便赐任归，不令州县制约。敕旨。禁卖新罗，寻有正敕。所言如有漂寄。固合任归。宜委所在州县，切加勘会，责审是本国百姓情愿归者，方得放回。

这段记载说明了在长庆元年，平卢节度使薛苹上书请求朝廷责令沿海诸道“禁卖良口，使任从所适”，却也带来了一定的副作用，那就是先前家中有新罗婢的人家，担心受到朝廷的惩处，就将家中的新罗婢遣散，这些新罗婢身在异乡，“有老弱者栖栖无家，多寄傍海村乡，愿归无路。”为此，长庆三年（公元823年）正月，新罗国派来使臣金柱弼，专门前来协商解决“贩卖新罗人口”一事，希望朝廷发公文给沿海诸道州县，“每有船次，便赐任归，不令州县制约。”当时在位的皇帝是唐宪宗的儿子唐穆宗，唐穆宗同意了这一请求，于是，沿海各州县的新罗人，只要能确认是新罗人，并且愿意回家，各州县就安排船只送他们回国。

此外，新罗国政府也采取措施打击贩卖新罗女子到大唐为奴的行径。杜牧《樊川文集》记载，“张保皋、郑年者，自其国来徐州，为军中小将。保皋年三十，郑年少十岁，兄呼保皋，俱善斗战，骑而挥枪，其本国与徐州无有能敌者”，因屡立战功，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张保皋被擢升为武宁军小将。本是新罗人的张保皋，在唐朝十几年，所见"遍中国以新罗人为奴婢" ，特别是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控制的山东登莱一带，情况尤为严重。张保皋心中便很不是滋味，唐穆宗长庆四年（公元824年），张保皋辞去唐朝军职回国。回国之后，张保皋对新罗国王庄哀王说：“遍中国以新罗人为奴婢，愿得镇清海、新罗海路之要，使贼不得掠人西去。”庄哀王就同意了这一请求。张保皋随即招募了渔民组建了一万人的军队，很快荡平了多股海盗势力。从此，海盗掠卖人口的现象被杜绝，自“大和后，海上无鬻新罗人者”。张保皋因此被认为新罗的英雄人物，其事迹后来被韩国改编为电视剧《海神》。

三、尾声

在唐朝政府和新罗国张保皋的联合打击下，唐朝后期新罗婢贩卖交易大为收敛，走向了没落。但是，唐朝之后朝鲜半岛的女子被送到中原王朝并没有彻底销声匿迹。到了宋代，由于宋朝政府禁止蓄养本国人为奴，于是，来自朝鲜半岛的女婢又开始大行其道，只是此时高丽国取代了新罗，被称为“高丽姬”。元朝之后，高丽和朝鲜统治者开始转变思路，特意挑选贵族官宦家庭出身的女子送往中原王朝，这些贵族女子大都文化素质很高，被称为“高丽贡女”。刘伯温曾对温柔聪慧的“新罗婢”赋诗一首：“女儿未始会穿针，将去高丽学语音。教的新番鹧鸪曲，一声准拟直千金。”中原王朝帝王的嫔妃不少就来自朝鲜，据坊间传闻，永乐皇帝朱棣的母亲就是来自高丽的碽妃。

参考资料：《唐会要》、《朝野佥载》、《樊川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