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故事之八十七——印泥、印色和印缸

魏晋以前，印章功用主要是钤泥封，故多白文印。隋唐以降，逐渐钤朱，阳文遂流行。今称之印泥者，其本意或是以印印泥而来。但印泥以前多称印色，明代屠隆《文房器具笺》中有“印色池”可证。

民国郑汝珍《古玩指南》说“……隋唐之时，始改用纸套，纸套则无法泥封，始改用纸套，纸套则无法泥封，始改用水印，以章丹和胶水为之，色浅红无油痕，以图章醺水印钤盖于纸上，因此遂有阳文之出世。然只用之于公文信书之上，未尝用之于图画也。以图章盖于书画之上自唐始，而以宋为盛也。自明永乐始发明油印，但油印质贵难得，除皇家及王公大臣外，一般仍多用水印，即清代亦若斯，故今日商号所用，虽系油印而仍称打水印，盖多年相承然也。自永乐发明油印之后，其制法即日益进步……”清徐康《前尘梦影录》记“陈柏君云：‘元明人多用水印泥，此法失传。曾用蜜以意为之，终不如法。然内而部院、外而督抚，印泥皆用紫粉，亦以水调，非油硃也。’余按《格古要论》云用蜜调硃最善，纸素虽久，色愈鲜明。今内府用宝以蜜，两说合参，信乎蜜调、水调皆可。若制以油硃，则不适合于用，近人罕知。”

我们现在说起印泥，一般都知道红色为硃砂，泥为艾绒，油为蓖麻油，实践证明这几种材料制作的印泥质量和效果最好，但早期材料就比较杂，如红色除硃砂外，有用银硃、胭脂的，油则有用茶油、芝麻油、菜油的，故古代的印泥质量也不一样，但名家真迹字画一般都很好，此无他，也就是达到了层次使然。清代印泥名气最大的当属福建漳州的“八宝印泥”。创始人为魏长安，他原是经营药材的商人，但他爱好书画、篆刻。他研制的“八宝药膏”是治疗外伤的，所用药材有珍珠、玛瑙、麝香、珊瑚、琥珀、猴枣、金箔、梅片，因材料多属名贵，故因成本太高而滞销。魏长安就琢磨在这些原材料中加入艾绒丝、漂银硃和蓖麻油研制印泥，竟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乾隆间，“八宝印泥”成为贡品，名声大振。魏长安就开设了“魏丽华斋”专营“八宝印泥”。近在网上看到“丽华斋”的一块招牌，也不称印泥，而叫作印色。在民国期间的印泥广告中，如《潜泉印泥直例》、《节庵印泥》、《十珍印泥》等皆是，可知印泥在民国已是普遍的名称了。今天的“八宝印泥”和许多传统工艺一样，早已今非昔比，记得十几年前在青岛中国书协培训班上，有人问石开先生他老家的八宝印泥质量如何，石开先生竟露出一脸的不屑来。在去年杭州“文房四宝复兴之旅”高峰论坛上，韩天衡先生说“乾隆时候，那些真正好的印谱上的印泥，你今天去看，精准鲜红、有厚度的，给你感觉在平面上产生那种微微的浮雕一样的效果。这样的印泥我们现在做得出吗……漳州印泥在历史上，从康熙、乾隆年间那个魏家‘丽华斋’做得多好啊。‘文革’前用的那个漳州印泥同样美妙，钤出的印蜕过两个月拿出来看，像涂了一层金一样，又艳又亮又有厚度，现在没有了。这就是‘文革’的时候，那些老艺人都过世了，有的彻底改行，古法不传了。”这次论坛，文房四宝协会会长也参加了，既然叫复兴，也就是承认昔日辉煌早已褪去，我不仅纳闷，现在传统工艺做的这么烂，而大师们竟然如过江之鲫，遍地开花！

清末、民国间，有几家印泥脱颖而出，如吴隐的“潜泉印泥”，方约的“节庵印泥”等。吴隐号潜泉，他和夫人研制的印泥乃以号名之。因吴潜是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西泠印社的名声又很大，他的印泥制作出品虽在上海的广东路，但还是要打上上海西泠印社字样，他的分售处就在杭州的西泠印社，“此外别无分出”。“潜泉印泥”中“美丽硃砂印泥”颇得吴昌硕的喜爱。百余年来，“潜泉印泥”仍是印泥中的名品。方约字节庵，西泠印社早期社员。他在上海成立宣和印社，推广印学，也推出他的“节庵印泥”，他的印泥当年得到褚德彝、王福庵、于右任、黄宾虹、张大千等人的“代言”，惜方氏早逝，仅寿39岁。方节庵从兄方介堪，胞弟方去疾，皆西泠印社中人，方介堪、方去疾生前皆曾任副社长。而方节庵岳丈谢磊明，表兄叶墨卿也同为西泠印社社员，“亲戚兄弟五人同为西泠印社社员，在当时传为佳话”。民国间西泠印社还有一位精于印泥制作者，即浙江慈溪人张鲁庵的“鲁庵印泥”。除了用艾绒，还有以藕丝来制做的，如徐寒光“十珍印泥”即是。印泥品种不同，差价也很大，如民国时“潜泉印泥”中“特制旧藏箭簇硃砂”每两金圆四十八元，“精制镜面硃砂印泥” 每两金圆九元六角，而“天字光明硃砂印泥” 每两金圆四元八角，差价的造成与制作所用材料有直接的关系。

上面提到的徐寒光“十珍印泥”，依广告所说，所谓“十珍”是指印泥有明、爽、润、洁、易干、不落、不泞、不粘、不霾、不冻这十个优点。“十珍印泥”也找了几位名家如沈卫、马公愚、邓散木、朱其石、黄葆戉为之延誉，但“十珍印泥”的“十珍”提法并非自创，而是沿袭了明末清初徽州人汪镐京的说法。明清以来的印学理论，间有提到印泥相关刻章的问题，但多只言片语，唯明代甘旸在他的《印章集说》文后有“制印色方”等，虽然甘旸是为篆刻家，但基本可以肯定此非他自己的实践所得，而总结自己印泥制作大成者，当是歙县汪镐京。汪镐京（1634——1702）字宗周、快士、西谷，号洋湖居士、红朮轩主人。汪镐京是位篆刻家，他在日常使用印泥感到“世之言印色者，必本于宣和，犹之乎言墨者本于易水也，易水之法予乡得之。宣和之秘未之闻也，盖诸书所载及四方博雅家所藏之方具详于制油，而略于砂与艾也，且其说又各不一……”康熙十八年（1679）,46岁的汪镐京从冀北归来，用了一载的时间在他的“红朮轩”中研制印泥制作并获成功，总结出制印泥的关键在于染砂、染艾、晒油三个方面，如果掌握了这三法便可成为“十珍”：“十珍者，一明，二爽，三润，四洁，此四者妙处在于染砂与艾也。五易干，六不落，七不泞，八不粘，九不霾，十不冻，此六者又得力在晒油也。”汪镐京将制好的印泥实验性地使用，第二年，发现所钤印色艳丽不减毫发。十七年后、也就是康熙三十五年（1696），印色依然不变，他方将自己的心得和方法写成《红朮轩紫泥法定本》，希望“或庶乎可以补宣和之秘且不令予之苦心又成广陵散也。”周亮工《印人传》有汪镐京数十字记载：“自何主臣兴，印章一道，遂属黄山。继主臣起者，不乏其人，予独醉心于朱修能，自修能外，吾见亦寥寥矣。歙人汪宗周镐京，颇以此自负，予录其一二于后，使世知主臣之后继起者如是也。”

我之用印泥，是从家中旧有的铁盒办公印泥始，后渐知印泥对于印章传真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最早使用较好的印泥，即潜泉印泥。后杭州友人说彼处有制印泥高手，所制皆销往日本，他与之熟悉，以50元一两价买了几两。初即油多，几年后已如烂泥，不堪使用。检我二十几年使用过的印泥，仍以“潜泉印泥”最好用。盛放印泥者今多谓之印泥缸或印泥盒，屠隆谓之印色池。印泥缸以瓷为最佳，因其不渗油耳。其他材料有晶玉、木、漆器、牙等属。我的印泥缸珍贵者二，一为外公于民国间刻瓷印泥缸，一为今年初业师可斋六十寿，送参加者一可斋监造的青瓷印泥缸，印泥缸底钤有“可斋监造”，白胎处刻画2012.02字样。盒内附说明“手拉胚特制，限量60件”，每盒有编号，巧的是我的49号，正与我年龄一样。“四人小品展”上我还专门写了一幅“知非”自警，语出《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印泥缸外，还获赠业师新出品的《可斋问印印品》、《可斋问印印语》。在上海住了一晚，奇怪的是我们住的那间房墙上的装饰画，竟是由若干个印章组成。为印来为印往，以印拜师以印交友，皆“金石缘”也。

若有缘，则机缘无处不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