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清代以后,由于清王朝初期的统治者对汉人抱有强烈的敌对意识,‘汉’才逐渐强化成一个民族集团的概念。在这个背景下,‘汉’中的坏人便成就了‘汉奸’一词。也就是说,与现代人对“汉奸”一词的理解有所不同,在清朝统治者的语境里,“汉奸”所指乃是对清廷心怀不满、损害了清廷利益的“汉人奸民”。
比如,雍正二年(1724年),“改土归流”期间,皇帝曾下旨给川、陕、粤、桂、云、贵等省督抚提镇,要他们注意,在土司的辖区内,有“汉奸为之主文办事,助虐逞强”。雍正四年(1726年),鄂尔泰上奏提出十六条“改土归流”的办法,其中之一正是“除汉奸”。雍正五年(1727年),皇帝给云、贵、川等省督抚下达任务,其中也包括了“抓捕汉奸”。雍正时期最著名的“汉奸”是曾静。他敌视爱新觉罗的统治,曾派自己的学生去策反清军将领岳钟琪,所以雍正将其定性为“汉奸”。
自雍正朝开始,“汉奸”一词频繁见于统治阶层的各种往来文件。几乎每一次出现社会冲突,清廷都会条件反射式地将“汉奸作乱”视为重要缘由。到了晚清,外患加剧,这种思维定势也就变本加厉。
林则徐赴广东禁烟,曾公开声言“本大臣奉令来粤,首办汉奸”。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广东的奕山、琦善等官员,在奏折里大谈“省城大小衙门,俱有汉奸探听信息,传送夷人”,“汉奸人面兽心,临阵则仿造号衣,又与营兵无别,往往混入军中,真伪莫辨”;浙江的奕经也奏称“江浙一带汉奸极多”,“(宁波等地)人情险恶,半系汉奸”,定海之战失利后,钦差大臣裕谦在奏折里说,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洋人)驱使闽粤汉奸,舍死登岸……约计总有万余人”。这当中,最使人瞠目者,莫过于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失败告终之后,奕山在给道光皇帝的奏折里,指责“粤民皆汉奸,粤兵皆贼党”,将此战的教训总结为“防民甚于防兵,而防兵又甚于防寇”。
这种思维定势的背后,是浓重而顽固的“满汉分野”。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攻破了广州城,广东巡抚柏贵被俘。城内满洲驻防军被解除武装之后,联军“恢复”了柏贵的职务,并发布公告称:广州城已在联军的武力控制之下,日常事务仍交由柏贵的巡抚衙门管理,不过同时由两名英国人和一名法国人组成一个委员会,进驻巡抚衙门,柏贵发布的所有政令,须由该委员会加盖印信,才能生效。换言之,“柏贵政府”成了一个由英法联军控制的傀儡政权。
当了傀儡,柏贵并不引以为耻,还自觉有功。咸丰八年秋(1858年),他在给皇帝的奏折里,大谈与英法联军合作的必要性:“满城之旗人四五万,无处迁徙。若不委屈保全,恐该夷迁怒旗民,必至大遭蹂躏。省城大可不问,是以不计生死,设法羁縻,实为省城旗民起见……”大意是:我柏贵之所以不去拼命,不去为国尽忠,反选择与“夷人”合作,全是为了要保护广州城里的4、5万旗民。如果没有这些旗民,我柏贵完全可以做到“省城大可不问”。换言之,广州城内的汉民,是不在柏贵大人的保护名单之内的。按照清廷的思维定势,“粤民皆汉奸,粤兵皆贼党”,汉民是防范对象而非保护对象。柏贵敢于如此为自己的降敌之举开脱,也是因为他明了这种思维定势,在包括道光皇帝在内的清廷高层之中,很有市场。
这种思维,由来已久。顺治时期,满人所蓄汉奴多有逃亡者,清廷讨论如何惩处逃亡者,汉官赵开心主张宽仁,即遭顺治猜疑,说他如此建议,乃是“汉人欲令满人困苦,谋国不忠,莫此为甚”。康熙时期,山西太原总兵金国正希望捐造22门“子母炮”,发给下属的绿营兵操练,向兵部请求许可。兵部觉得金国正愿意自己出钱来提升国防,觉悟很高,表示同意;但却被康熙严词驳回,理由是“子母炮系八旗火器,各省概造,断乎不可!”在康熙眼中,这种先进武器,只有满人八旗可用,绿营根本没资格使用。
到了晚清,在恭亲王奕所主持的洋务运动中,清廷再次在政策上对八旗与绿营实施区别对待:八旗被选定为军事改革的主体,绿营则被限制乃至禁止学习先进的军事科技和练军理念。比如,在选派军事人员出洋接受训练这件事上,八旗出身者在数量上完全碾压绿营出身者。据罗尔纲《湘军新志》统计,清廷在19世纪中后期约有25万八旗兵,64万绿营兵。但在洋务运动中,被选派去外国接受军事训练的八旗和绿营人数比例,却是相反,如同治元年十二月壬寅上谕,选派八旗兵450名,绿营10人,去接受外国军事新式训练。清廷认为,军队要学习洋枪洋炮,但仅限于八旗,绿营被排斥在外,“唯此项精秘之器,京营学成后,只可推之各省驻防旗兵学制”。
“汉奸”一词,现在的意思,指的是背叛中华民族利益的坏人。
但实际上,在满清之前的中国漫长岁月中,其实并不存在汉奸这个词汇,汉奸一词,始于清朝,而且其本义,也并不是指背叛中华民族利益的坏人。
“汉奸”一词在清代的流行,始于雍正时期的谕旨、御批和奏折。
雍正像
柏贵在巡抚衙门与洋人合影
不独军事改革如此。为满足对外交涉的需要,清廷曾创立“同文馆”,培养外语人才。在落实过程中,奕特别强调,同文馆的学生,须“选八旗中资质聪慧,年在十三四以下者”。
同文馆学生在学习洋文
当时,京师创立了“京师同文馆”,上海创立了“上海广方言馆”,广州成立了“广州同文馆”。除了李鸿章的“上海广方言馆”,京师、广州的同文馆,都是典型的旗人学堂。广州的《同文馆章程》规定,馆内学生名额20名,旗人16名,汉人4名,教职员等全为旗人。京师同文馆章程,则仿照清廷早年设立的俄罗斯文馆,将录取对象严格限定于八旗子弟。
同治十年(1871年),曾国藩、李鸿章合奏,请求公费派遣幼童赴各国留学,内附章程,建议“每年以三十名为率,四年计一百二十名”,未提及满汉比率问题。奕审阅奏折之后表态支持,但在幼童的挑选上,特别增入了“八旗子弟优先”这一原则。
这种扬满抑汉的心态,贯穿了整个晚清洋务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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