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画的《九方皋》为何是因为感激“湖海”的知遇之恩

徐悲鸿的名作《九方皋》是为了感激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湖海”恩师而作，前后三年时间，七易其稿。

所谓的“湖”就是南湖，他叫廉泉，与徐悲鸿有忘年之交，也有合作之交。

徐悲鸿初到上海，很难找到工作，也卖不出去画，生活陷入非常困难的境地。1916年2月，上海哈同花园仓圣明智大学校长姬觉弥，在《时报》、《申报》多次刊登广告，征求仓圣遗像，选中者还有稿费酬谢。

徐悲鸿此时正陷入危机呢，得知这个消息，就画了一幅三尺左右大小的仓颉像应征投稿。

很快，徐悲鸿画的仓颉遗像3月就被仓圣明智大学选中了。徐悲鸿出色的绘画才能，得到校长姬觉弥的非常欣赏，就聘他为哈同花园的美术指导，同时还兼任仓圣明智大学的教授，徐悲鸿的命运转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徐悲鸿，在这里遇到赏识他的姬觉弥，作画、工作非常勤奋，不分昼夜，非常珍惜每一天，通过希望得到一笔收入，能够去法国留学深造。

徐悲鸿就是在仓圣明智大学，通过姬觉弥的介绍认识了廉泉等人生中重要人物的。

例如徐悲鸿后来的岳父蒋梅笙，还是徐悲鸿把他介绍给仓圣明智大学做教授的呢。

所谓的“海”就是康南海，徐悲鸿在仓圣明智大学经过姬觉弥的介绍认识康有为以后，就拜康有为额师，学习书法，同时，也成为康有为的家庭教师，教授康有为的六个子女学习绘画。

1931年初冬，徐悲鸿画成《九方皋》时，康南海已经去世四年，廉泉也刚刚去世。所以，徐悲鸿在第七稿《九方皋》画上，特意写下“辛未初冬，第七次写此，并纪念廉南湖先生感喟无极”这样的字。

徐悲鸿创作《九方皋》前前后后，从构思到完成作品，不断深化了主题，从个人感恩的小世界，渐渐进入为国家选拔优秀人才的大世界，应该经历了有十年的时间。

徐悲鸿一生也以伯乐为己任，发现了很多千里马。

不过，《九方皋》这幅画作上的主要人物，其实是伯乐，牵马的那个青年才是九方皋，《九方皋》赞美了伯乐的爱才，也赞美了脱颖而出的青年九方皋。

徐悲鸿先生从1927年到1928年之间，就开始创作《九方皋》这幅画了。

开始，画面比较简单，就是《九方皋相马图》，起初，也描写了一个庸俗的衙役。但是都没有后来那样丰富完整的叙事和戏剧性冲突性。

而九方皋这个故事，徐悲鸿得自于与他相识十年多的南泉给他画的一幅马的题诗：《徐悲鸿为卢使君画马四首》。

徐悲鸿1916年在上海，因为应征哈同花园仓圣明智大学仓颉遗像，得到校长姬觉弥的赏识，认识了在仓圣明智大学任教授的廉泉与康有为。并且与他们成为忘年之交。

1917年，徐悲鸿赴法国留学前，为当时段祺瑞政府在上海的淞沪护军使卢永祥画马，廉泉就在这幅画上题写了四首绝句咏卢永祥将军和徐悲鸿画马。诗中的卢使军就是时任淞沪护军使的卢永祥。

廉泉题写的《徐悲鸿为卢使军画马》诗，这是早期为徐悲鸿画马的题诗资料，值得我们了解一下，不妨把四首诗都录出来看看。

《徐悲鸿为卢使君画马》四首：

1

荒荒万劫见沙痕，

细草长松锁洞门。

为写一枝扫寥廓，

与君跃马看中原。

2

天长野阔玉花闲，

龙额封候境里颜。

莫笑归来卧斜日，

嘶风曾踏贺兰山。

3

三千弱水传名迹，

少日飞腾也自豪。

帐外雪花大如掌，

不知谁是九方皋。

4

玄黄血战岂天心，

洗甲天池万马瘖。

长孺也曾为揖客，

赤松海上好追寻。

从这首诗来看，徐悲鸿给卢永祥画的马，应该是一幅《长松跃马图》。画上有松树，有骏马奔驰。徐悲鸿画过多幅这样的画。例如，下面这幅画就是1938年画的《长松奔马》图。

廉泉给卢永祥的赞美之处，我们就不谈了。尽管有溢美之辞，但是，也属于一般应酬。

而徐悲鸿从廉泉“不知谁是九方皋”这句诗中，却对九方皋有了了解。

当年，徐悲鸿认识廉泉与康有为时，只有22岁。廉泉将近50岁，康有为60岁，尤其廉泉不但是博学的诗人书法家，也是成功的企业家，他1906年就参与创办了文明书局，经营非常好。就学问来说，廉泉对徐悲鸿也相当于他的博导了。

廉泉本人也非常特殊，他虽然是光绪二十年的举人，但是，也参加过“公车上书”，廉泉的夫人吴文芝是革命党人秋瑾的密友，也是书法家。廉泉本人是书画鉴赏家。徐悲鸿去日本和法国留学，廉泉对他的指导影响是很大的。

后来徐悲鸿在《悲鸿自述》和《悲鸿自传》中，带有深情地分别描述说：“此时姬为介绍诗人廉南湖先生，及南海康先生。南海先生，雍容阔达，率直敏锐，老杜所谓真气惊户牖者，乍见之觉其不凡。谈锋既启，如倒倾三峡之水，而其奖掖后进，实具热肠。余乃执弟子礼居于门下，得纵观其所藏……相与论画，尤具卓见，如其卑薄四王，推崇宋法，务精深华妙，不尚士大夫浅率平易之作，信乎世界归来论调。……因写仓颉识姬觉弥，识康南海。南海甚为器重，许为天才。时又识廉南湖，极为契合。遂知名于沪。”

说到徐悲鸿画《九方皋》，我们不能不多问几个为什么。当初徐悲鸿赴法国留学以前，才知道九方皋这个故事的，1927 年他回国才画这个主题，那么，九方皋在他心中至少酝酿了十年。《九方皋》这幅画的内容，来自战国早期诸子百家之一的列御寇的著作《列子·说符》。但是，为什么后来感觉画出的《九方皋》与原典不太一样呢？

我想，可能徐悲鸿后来并没有阅读原典，这就给这幅画作中的主人公是伯乐还是九方皋，留下了疑问。

例如，湖北美术学院教授阮璞先生，在1980年以前，就认为《九方皋》中老者应该是伯乐而不是九方皋，九方皋是那个牵马的青年。

阮璞是著名美术史学者，他应该具备基本的历史常识吧？如果不是按照原典内容，他怎么可能认为徐悲鸿的那个“九方皋”就是伯乐呢？

对阮璞的这个看法，我一直认为非常有道理。因为根据《列子·说符》来说，面对徐悲鸿的《九方皋》，你的第一感觉，那个老者肯定是伯乐在喟叹：“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

不过，阮璞先生只是从九方皋这个原典来理解的，他可能没有分析过徐悲鸿了解九方皋的来源，也没有注意过徐悲鸿是不是阅读过《列子·说符》原典。所以，才会疑惑为什么徐悲鸿画的伯乐居然是“九方皋”了。

后面，我们主要就从这些方面分析一下。

我们先看看这段故事的原文：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读莫。绳索之意）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这个故事虽然不复杂，但是道理很深刻，这就是说，我们很多人顶多发现表面的现象，至于内在深刻的东西是没法看出来的。

比如一匹马的牝牡骊黄（牝：母马。牡：公马。骊：黑色的马。黄：黄色的马）这是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但是，现实生活里，就是这么可笑，他们会认为，如果你连牝牡骊黄也稀里糊涂的，那不就是一个白痴吗？至于你认识不认识千里马，不要紧，因为大家都不认识千里马。

所以，当秦穆公听九方皋说找到的马是黄马母马，但是，自己眼见的却明明白白是黑马公马！因此，秦穆公大惑不解，甚至怀疑伯乐推荐的九方皋是不是真懂马。

而伯乐告诉秦穆公的是，“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这才是真正懂马，也是九方皋比我高明的地方。

徐悲鸿有感于人才难得，知遇必报，《列子·说符》这段九方皋相马的寓言，尽管是从老师廉泉哪里听来的，还是深深打动了爱惜人才知遇必报的徐悲鸿，于是，他经历了多年思考，终于走出个人情怀感慨，上升到民族国家情怀，创作了这幅巨幅绘画作品《九方皋》。

徐悲鸿最初画给朋友李石曾的《九方皋》。画稿的细节，飘动的鞭子，增加了动感和时态的节奏感。

不过，这幅画上哪个人物是九方皋呢？根据徐悲鸿自己的说法，画中看着那匹骊牡（褐色公马）的人物就是九方皋。

我一直不太相信，但是查阅了资料，发现，确确实实，这是徐悲鸿1933年在德国柏林举办画展时，亲自介绍给读者说的。

所以，徐悲鸿纪念馆官方，也一直把那个看着马的老者叫做九方皋。

不过呢，我们根据《列子·说符》的情节叙述来看。如果看着黑马的那个人是九方皋，这是说不过去的。

因为，《列子·说符》中没有描写九方皋看着马的这一情节。

《列子·说符》只出现了九方皋两次。

一次是秦穆公召见了九方皋，这个不是主题。

另一次是找到马了，秦穆公问九方皋“你找的是什么样的马？”九方皋说：“黄色母马。”

然后就没有九方皋的戏了。剩下的戏全是伯乐来演的。

徐悲鸿在《九方皋》这幅画中，总共安排了五个人，按照徐悲鸿的意思，他画了一个九方皋，一个牵马的人，还有一个马夫，三个主要人物。

在九方皋的背后，有两个秦穆公的衙役，虽然这两个衙役，安排在次要地位，但是对画面的主题起到了非常深刻的渲染作用。

这两个愚蠢的衙役，正是《列子·说符》中，秦穆公非常恼火的情节再现：黄色母马怎么是黑色公马？这不是公然愚弄我吗？虽然徐悲鸿没有直接画出秦穆公，但是，安排这两个衙役，也是非常合理的。他们代表了秦穆公的看法和态度。

可是，回答秦穆公责问的，并不是九方皋，而是伯乐。

所以，徐悲鸿画的这个“九方皋”应该就是伯乐。而那个牵着马的赤身男子才是九方皋。

为什么是这样呢？因为从故事的叙述逻辑上来说，九方皋找到千里马以后，因为口误被嘲笑这个九方皋怎么如此不堪，牝牡骊黄都搞不清楚，所以，就迁怒于伯乐了，这时伯乐登场，回答了秦穆公的责问，说服了秦穆公，所以，一看，果然是一匹“天下之马”。

徐悲鸿在《九方皋》画中，对这匹“天下之马”进行了精心刻画，他吸收了古代画家韩幹对马的感情善于刻画的特点，对这匹马即刻画了腾骧跳跃的激动，又刻画了这匹千里马遇到善识者知遇之情。例如，这匹马拴上的缰绳。

徐悲鸿自己也说过，他画马从来不画缰绳的，因为，他喜欢给马儿自由。但是遇到知己，也是愿意相随的。

从徐悲鸿对《九方皋》再次创作来说，情节叙述，人物安排刻画，以及马的刻画，都没有什么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在这个样的人物情节的叙述的语境下，如果主要人物是九方皋，这就与《列子·说符》的大逻辑无法统一，而且也降低了对古典文献的发挥。

虽然，再创作是可以的，而且徐悲鸿再次创作总体是成功。但是，如果看着马的那个老者是九方皋，从服装身份，也无法与《列子·说符》描写九方皋是“担纆薪菜者”一个樵夫相副，而牵着马的男子，倒基本符合九方皋的身份。

再说，秦穆公是因为伯乐老了，希望他找一个年轻人继承他相马的工作，伯乐怎么可以找一个老人呢？这也是不符合逻辑的。

如果，看着马的老者是伯乐，那么，正好说明伯乐在秦穆公的责问下，不但没有附势趋炎，还勇敢地站出来证明这就是一匹千里马，找到马的九方皋，也是一个懂马的智者。

在伯乐的肯定下，胸怀坦荡的九方皋反而低着头，更加虚怀若谷了，因为，他不但找到了千里马，还得到了伯乐的支持肯定，这是他无上的荣耀。

徐悲鸿对人物情节的刻画滴水不漏，非常周全妥帖。

徐悲鸿的《九方皋》成为一件名作，这是名符其实的。《九方皋》画作不但思想深刻，以古喻今，具有积极的现实主义批判精神，而且作品的人物刻画，也是一次历史新高的展示。

徐悲鸿在《九方皋》一画中，把西方写实技法引进中国画，开启了中国画人物画的健美准确的写实风格，这种风格，对于正面描写人物精神面貌，有非常写实传神的技术支持，所以，这幅画，也是中国画现代人物画历史的经典作品之一。

《九方皋》一画，除了对主要人物伯乐九方皋的刻画，还刻画了两个负面人物，这就是站在伯乐背后的两个衙役的小丑形象，尽管这两个小丑的刻画有些锋芒毕露，但是也是对庸俗无能之辈的嘲讽和批判。

徐悲鸿在描写这两个衙役的时候，并没有完全脸谱化，而是两个人各有性格，一个是阳着恶劣嚣张跋扈，一个却暗不动色，伺机行事。

除了人物，徐悲鸿对马的描写，也值得一提。这就是在叙事情节中，除了让人物讲故事之外，他还善于让马也讲故事。

例如，没有选上千里马的黄马，看样子是一匹驽马，却显然有些羡慕嫉妒恨，而低头吃草的马，看起来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平有些冷漠，但是，还是有些伺机而动的隐情。后面那匹白马，徐悲鸿有意把它画得隐隐约约的。而马夫却因为他的马选为“天下之马”既欣慰又有些诧异。

尽管这幅画题目是《九方皋》，但是还是对伯乐九方皋同时做出了积极的评价和赞美。只是，由于某种疏忽，可能徐悲鸿自己认为这幅画只是描写了九方皋。

现在，我们根据新的资料事实来看，徐悲鸿之所以把伯乐画成九方皋，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没有阅读过《列子·说符》原典。

根据我在《徐悲鸿画马的文学原典考证》一文写作过程中，我就发现一个奇特问题，徐悲鸿很多画马的文学来源，好像不是很明确。也就是说，很难说是他自己的读书积累。

为此，我还专门请教了一下徐庆平先生。例如徐悲鸿很出名的一个画马题词“铲除崎岖大道平，山河百战归民主”。我问，这两句诗是不是从杜甫和欧阳修的诗中来的？有人研究过吗？徐庆平先生说，不知道。

作者与徐庆平先生在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合影

所以，今天我可以大胆的推论了。徐悲鸿先生身处学者云集的环境，他的很多知识并不一定都是自己读书得来的，有很多来自学者对他的影响和传播。

九方皋相马的故事，就是这种情况之一。

由于徐悲鸿悟性极高，所以，他的消化吸收能力很强，往往不需要读书，也能取得很高的理解。按理在九方皋相马这个原典中，就伯乐与九方皋的意思来说，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如果按照原典来解释，那么，对这件作品的理解就会更无懈可击了。

再说，当时要找到《列子》这本书，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不像我们今天登陆互联网就可以得到了解原典的机会。

我们万万想不到，至今对徐悲鸿《九方皋》中哪个是九方皋还不够清楚。

特别是徐悲鸿纪念馆官方的说法，仍然维持着老者就是九方皋的说法。徐悲鸿的夫人廖静文女士的《悲鸿的一生》一书是这样说的。徐悲鸿之子徐庆平先生也是这样说的。但是，对于徐悲鸿《九方皋》这幅画的文学来源，却都是众口一词的认为来源于《列子·说符》，我不知道，我们找到原典以后，为什么还是没有新的看法？

2002年，徐悲鸿画展在我的家乡天水展出，那次展览廖静文先生也来天水了，我在展览上还亲自问过廖静文先生，《九方皋》这幅画中的哪个人物是九方皋？她指着看马的老者说，这个就是。我又问，那牵马的那个人是谁？廖静文先生说，那是马夫。

由于廖静文先生那时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了，我也没有做争论。因为要说起这个话题，毕竟说来话长。

今天，我就借头条的#翰墨春秋#这个话题与大家分析一下我的一些看法，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参考】

王震：《徐悲鸿年谱长编》

阮璞：《画学丛证》

赵小立：《徐悲鸿画马的文学原典考证》

鸣谢！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徐悲鸿九方皋图》作者：谈晟广 杜鹏飞二位对徐悲鸿与廉泉的研究。

更多徐悲鸿画马信息，请关注千千千里马的专栏《千里马咏马》、视频《千里马说画马100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