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武术去体操化”的疑问

（一）

2019年8月5日至7日，国家体育总局武术运动管理中心，在浙江省杭州市召开“武术套路竞赛规则研讨会”。本次研讨会上，国家武管中心提出“武术要去体操化和舞蹈化”的口号，意在为竞技武术套路入奥创造良好的条件。于是“武术去体操化”的标题被大量刷屏，成为武术爱好者议论的热点。

作者

笔者也为这条消息点赞，但对“武术去体操化”的口号仍不免心存疑虑，因为，新闻中没有说明去体操化的道理，我不清楚武管中心“武术去体操化”的动因是什么，是不是敷衍民意，讲顺风话？

“武术去体操化”六个字，实际上包含着多个概念：“武术”是什么？“体操”是什么？“化”是什么？怎么去“去”“化”？“武术体操化”历史上是怎么形成的？“武术体操化”曾经有过什么作用？“武术体操化”究竟有什么弊病？什么样的措施才能去掉武术体操化的弊病？……

武管中心“武术去体操化”的措施，似乎落实在“竞技武术套路”上，并试图用“竞技武术套路”打进奥运会，这大概又是一个新时期的梦！但是所谓的“竞技武术套路”究竟是个什么呢？它与原来的“竞赛套路”有什么两样？是否又在套路上翻新花样？是否在原来的“竞赛套路”中加上几声哼哈，作势几下发力，就算是“竞技武术套路”了？竞技竞的是什么“技”？是竞套路的表演技巧，还是竞攻防的技巧？即是靠表演动作来打分，还是靠攻防对抗来决高下？

武管中心说要恢复技击，“武术套路发展要姓‘武’，要遵循项目本质特点，强化攻防武术要恢复技击”，这当然是好事。但武管中心想的“武”与“技击”又是什么样的？是像“冬哥”那样无限止自由乱打？还是像太极推手一样的攻防较量？

小民的这些疑问，希望能得到武管中心的进一步解释说明，以提高武术爱好者们对“武术去体操化”重大意义的认识。如果这些问题不搞清楚，不能做到对症下药，只是隔靴搔痒，那么“武术去体操化”，仍然只是空洞的口号而已。仅在套路上翻筋斗，以其昏昏，如何能使武术昭昭呢？

（二）

研究近代武术史可以明白，武术与体操的相互关系，并不是排斥对抗，而是相互竞争学习，取长补短。回顾历史，中国武术在义和团事件之后被国民遗弃，跌向了深渊。民国的有识之士凭借武术与体操的竞争，才保全了武术，并使武术获得发展的机会。

民国时不管体操或是武术，都是为了提倡尚武精神，并使国民强健体魄，以实现强种强国的大目标。所以即使民国人初期推行武术“军体操”，但他们仍然保持武术的技击，保持了武术所承载的文化。

因此，在民国有过好几次大型的擂台技击比赛，连国术馆的国考，也须通过对抗的打斗考试，而不是靠表演来得分的。民国的武术体操化，或者体操武术化，都是为了便于普及推广，都不是为了用体操取代武术。他们的体操化只是在武术套路肢体动作上借鉴、撷取体操的优点作改进，并没有用西方的体育文化来全盘化掉中国武术内在特有的文化。

而且民国人对传统武术做了大量的挖掘、抢救工作，所以，民国的武术才会有发展的黄金时期。总之，民国人对武术作了有限合理的体操化，只化肢体动作，不化掉武术内在的文化。因此在武术的尚武精神和强健体魄上都有良好成效。

（三）

而1955年之后，我们全面武术体操化，这“化”字，把不该“化”的东西化掉了。我们的“化”不仅是动作肢体上体操化，而且是彻底“化”掉技击、“化”掉了文化。

我们把技击当作洪水猛兽来反对，把中国武术承载的文化，视为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旧文化而排斥，最后造成所谓体操化、舞蹈化的竞赛套路一枝独秀，用这样似是而非的假武术取代了真武术，这才是那一次“武术体操化”的错误根源，不知武管中心是否认清了那一次“武术体操化”的病根？

（四）

但是，我们也要清醒看到，现在要改走“武术去体操化”之路，前景堪忧，因为积重难返，病入膏肓，回头也难！

不可讳言，上述“假武术”的普及推广，已使成千上万的人熟悉了，习惯了，将近半个世纪身心的惯性运作，使这种所谓体操化的武术，拥有了广大的市场，而习惯势力的克服，以为靠一两个行政指令一朝一夕就可以奏效，恐怕只能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另一方面，1. 人们对武术与武术体操其实难以分辨。六十五年来，我们对武术混乱的认知，培养了一大批指导武术的领导、教练、裁判，他们的知识结构、思维方式，是建筑在武术体操化和反技击的基础上的，他们的脑子，需要重新接受科学武术观再教育，这将会是一个极其困难的系统工程。

2. 当下武术部门的整个管理体系，也是武术体操化与反技击的产物，武术去体操化需要彻底改革这种管理体系，这更难。比方说，武术段位制的制度，就是建立在武术体操化与去技击的基础上的，所以，武术去体操化首先要废除现行的“武术段位制”。

真正的武术段位级别，应该通过对抗攻防技击的考试才能晋级。这在目前能做到吗？如果不能做到，那么“武术去体操化”只是是一句空话。

（五）

再说“武术与技击”，当今的武术技击已不可能回到农耕文明冷兵器时代。冷兵器时代的那种技击是伤残性暴力，一切为了杀伤对手，是追求“天下无敌”、“东方不败”、“独孤求败”。

这种技击已脱离现代生活，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中，或为极少数人喜欢。站在国家层面，除了特警外，是不可能在我们社会中提倡推广这种技击的。

新时代工业文明的武术与技击，必须是无伤害性的文明格斗，这样才能在我们社会中推广，并走向世界。不知道武管中心想要恢复什么样的武术技击？

现在有些人对武术技击的认识要么是冷兵器时代的；要么是“冬哥”式的自由格斗。这些东西作为商业娱乐，或个人喜好是无可厚非的，但想以此全国推广并进入奥运会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些东西不能代表中华先进文化。

世界上的民族几乎都有打斗技击，无限制自由打斗是共有的动物本能。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那什么是中华民族特有的技击？什么样的技击能代表中国武术、代表中华文化？武管中心推出的“竞技武术套路”之内涵能体现吗？

中国武术已经走了六十五年的弯路，再糊里糊涂走下去，武术恐怕真的要走没了，千万不能再瞎折腾了。如能以经过严密论证、切实可行的措施去实施“武术去体操化”，恢复符合时代所需的“技击”，也许真能给中国武术带来一丝希望，我们拭目以待！

另：关于“太极推手”的几句题外话

笔者习练太极拳多年，一孔之见略陈于下：“中国传统武术归根结蒂是文化，尤其是太极推手。太极推手是非暴力的文明攻防对抗性格斗，在攻防中体现中华智慧，它承载的是中华太极文化，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智慧，所以，只有太极推手才有进入奥运会的希望。我们应该少喊口号，切实在这方面下功夫，去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