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一个魔鬼当了道,一个又凶狠又蛮横的魔鬼,这家伙尽管长期以来已在肆虐,可眼下却公开称王称霸、肆无忌惮起来,悄悄在人心中散布神秘的莫名恐惧,叫它产生出的念头,这个恶魔,名字就叫麻木不仁。
——[德]托马斯·曼《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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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假如你在1932年的夏秋之际拜访成都,会看到这样一种末日景象:以往傍晚在府河边喝绿豆稀饭、韵茶、摆龙门阵的市民不见了踪影,仅留下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填补着空寂;街边的茶馆酒肆门可罗雀,医卜星相、三教九流云集的“扯谎坝”空空如也;“往来舆马若云屯”的通惠门,停满了一车一车准备运送出城的棺木草席;家家户户门前挂上了红灯笼,在夏末湛蓝的天际下,整个城市星星点点的红光透露出诡异、死亡的气息。
当代成都茶馆
路人行色匆匆,偶然撞见,他们都会对你这样的陌生人避之不及,只丢下一句话就迅速离开:
“还来省城爪子,虎疫来了!”
虎疫是什么?是老虎带来的疾病,或是老虎成灾?老虎为害,是人稀兽众的偏远山区才会发生的事情。成都平原最近一次老虎食人的记载,是在战祸连年的明末清初。那时蜀中百姓屠戮殆尽:“强者为盗,聚众掠男女,屠为脯。继以大疫,人又死,是后虎出为害,渡水登楼州县皆虎。”但这也是三百年前的故事了。经过了数代移民,生齿滋长,此时蓉城人口已达三十万以上,别说老虎,方圆百里内恐怕连野狼野猪也难觅踪迹。
其实,“虎疫”之所以以虎为名,是因为其英文发音为“虎烈拉(Cholera)”,它的另一个译名现代人可能更加熟悉——霍乱。
“霍乱”一词在汉语中原指急性肠胃炎,它没有什么传染性,“自古以来,至清之中叶,言霍乱者,未有杀人如麻及大流行之记载”。而被称为虎疫的“虎烈拉”发源于南亚次大陆,可谓是一头“孟加拉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医界开始普遍以“霍乱”来指称这种可怖的瘟疫。中国有记载的第一次“虎烈拉”疫情,是发生在清代嘉庆二十五年(1820),由海路传入而引发。此后霍乱的病菌沿着水路逐渐扩散到内陆,同治六年(1867),四川出现了霍乱爆发的首次记录。
嘉庆
染上霍乱的患者,最初会感到全身虚弱、盗汗和胃部颤动,随后是惊人的腹泻。腹泻持续几小时后,大便就变成了一种无味的白色液体, 俗称“米汤便”。恶心与呕吐又使得染病者饮水极为困难,脱水引发痉挛和四肢的剧痛,当身体排干了它的体液时,患者体重迅速下降,皮肤开始松弛、堆叠、起皱,肤色变蓝,最后几乎暗成了黑色。患者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且有崩溃之感。这些疫病症状发生在 5-12小时之内,若没有及时、正确地救治,霍乱患者会在短时间内死亡。
相比较染病致死的痛苦过程,令人群更加莫名恐惧的是霍乱极强又极快的传染性。对缺乏现代传染病知识的人来说,它好比鬼魅作祟,来无影去无踪。在这种杀人如麻又防不胜防的疫病威胁下,人们似乎摆脱了阶级的高下、行业的差别,统统成了“瘟神”案板上待宰的鱼肉。纵使你是高官巨贾,也逃不过死神的眷顾,因此民间有“红灯笼,高高挂,先死穷人后死官,发财人死在八月间”的歌谣。
1932年的霍乱疫情席卷了除新疆、青海、西藏外的绝大多数省份,四川数地都有疫情发生,当年的医药类报刊《广济医刊》中报道了四川内江数则染病致死的例子:
“有刘某在茶馆问友人云,今晨中街出若干具,友达共出六十四具。刘正谈笑间,突然倒地,不省人事;其友初尚以为戏,及观其色变,始觅医药治,医未至而刘已死矣。
又道士赵隆文,往龙院开灵。甲家死三人,乙家死二人,丙家死一人。道士在乙家作法时,竟伏地不起,主人尚以为作法,良久,呼之不应,气息身冷矣。
又有中医杨之厚,为某家诊受疫者六人,诊未竣,开方亦未完,医云,‘我回家后必死,不再诊矣,诊金毋须交也。’主人愕然。医归,是夕竟死去。而所诊之六人,亦不能救。”
虽是医药类期刊,但作者叙述染疫身死的例子没有详细描写患者的病情、致死的过程,却极力渲染死亡的意外性和突发性,大有道听途说作小说家言的风格。
其中提到的病例,尤其是那位中医杨之厚中断诊治、归家而亡的故事,其背后的意涵颇值得玩味:在虎疫的血盆大口前,绝地通天的术士、妙手回春的杏林子弟自身都难保,更不用说驱病救人了。
02
成都,这座拥有三千年建城史的古城,到20世纪三十年代时,“旧的已经渐渐毁灭下去,新的工业文化还没有影子,却已染上了浓厚的浅薄的商业色彩。”电灯、电话、汽车等现代器物已经在城里出现,警察、西式医院、新式大学等现代组织也在此扎根,1928年成都成立了市政府,市政府下设社会局、财政局、卫生局、教育局、公安局,现代市政的基本架构成型。
架子虽然搭起来了,却是搭在了流沙上。三十年代,四川政治的舞台依然是大小军阀轮番主唱,成都经历了民国初年的黔军、滇军、川军的争夺;1917年惨烈的巷战;二十年代的杨森进驻后又被驱逐;到1932年,城头正飘扬着三面“大王旗”:刘文辉、田颂尧与邓锡侯。
邓锡侯
此时的成都市政府夹在三支军队间蹒跚而行。 军队系统与政府间权责不清,税收大部分被军队把持,包括卫生局在内的政府机构空有架子,甚至政府官员的任命,往往都是三军争夺妥协的产物。 三方关系微妙而又暗潮汹涌,成都的政治结构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直到1932年十一月,刘文辉与田颂尧最终以巷战打破了这种平衡。 而在此之前的七、八月份,全国性霍乱在成都爆发。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虎疫”来袭时“神仙们”正在摩拳擦掌、蓄力待发。当时负责民政的成都市政府财力人力都捉襟见肘,就算想要开展防疫工作,也有心无力。除了依靠驻军印制一些防疫传单张贴于大街小巷,剩下的只是由卫生局采购一些防疫药品提供给临时成立的防疫医院:
“所办防疫注射药品,刻已运到,交由红石柱防疫医院救济市民,特由该会印制免费证二万张,交由公安局转发各区警察署所,转各街街正,发给劳工苦力贫民,持据前往红石柱街防疫医院注射,以免传染时疫。”
二万张的免费证,对于“虎口”下的四十万成都居民,无异于杯水车薪。
当时成都的西式医院数量少得可怜,仅有四圣祠北街的“仁济医院(后部分并入华西协和大学医院)”,陕西街的“存仁医院(后也并入华西协和大学医院,眼耳鼻喉专科)”,马道街的“博爱圣修医院”,北郊张家巷的“平安医院”四家,而且它们都是基督教会(包括天主教会)办的医院,对保守的成都居民来说,西医的接受度并不高。
政府的无能,医院的匮乏,绝大多数成都人只能向杏林弟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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