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还的公主——汉帝国的西域和亲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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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首阳大君

公元前60年，一支由长罗侯常惠为领袖，即将向西域乌孙国开拔的送婚队伍，在今天的甘肃敦煌，得到了一个噩耗。

原乌孙王翁须靡一命呜呼，但继承王位的，却不是之前汉朝属意的大王子元贵靡，而是身有匈奴血统的泥靡王子。

常惠惊慌的向车驾帷幕之中的少女望去，她原本被许婚的对象，正是这场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元贵靡。

汉宣帝本始三年（前71），在常惠的协助下，汉朝与乌孙联军20万，大破匈奴，获牛、马、驴、骆驼等牲畜70多万头，擒斩诸王以下四万余级。常惠因为此次的功劳，得封侯爵，并再次奉使乌孙，赏赐有功的乌孙贵人金币。

（图一 西汉时期的乌孙 图片来源自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西汉》）

公元前64年，乌孙王翁须靡通过常惠向汉朝上书，称他愿意以有一半汉朝皇室血统的王子元贵靡为嗣，希望汉朝能再嫁一位公主给元贵靡，亲上加亲。

元贵靡的母亲，就是大名鼎鼎的解忧公主。

当初汉武帝派张骞通西域时，张骞就欲招揽乌孙这个西域强国。乌孙使者来到长安，见识到汉朝的繁华之后，乌孙王猎骄靡愈发重视与大汉的关系。

这可惹恼了原本乌孙臣服的匈奴，无奈之下，乌孙王只好谦卑的以数千匹良马作为聘礼，向大汉求取公主以获得汉朝的支援。汉武帝也顺水推舟，封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刘细君为公主，给与随从上百和大量财物，嫁猎骄靡为右夫人。

彼时乌孙以左为尊，虽然惧怕匈奴攻打而与汉朝联姻，但细君公主不过位居右夫人。左夫人之位，还是由匈奴公主所占。

忽然被选中，嫁到远隔万里外的细君公主，内心一定也是不情不愿的。《汉书》中记载，细君在乌孙“自治宫室居”，虽然“岁时一再与昆莫会”，但猎骄靡年老，加之他不懂汉语，这样无趣的夫妻关系令满怀思乡之情的刘细君内心十分惆怅，著名的《黄鹄歌》正是公主为此而作：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离开故乡壮丽的宫阙，住进用兽皮搭建的帐篷。与王室数之不尽的美食诀别，只能每天吃着草原上的牛羊乳酪。

（图二 乌孙国所在伊犁河流域的景色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如此悲哀的言语，连汉武帝听闻都不忍怜悯起来，派使者带着华丽的帷帐绸缎前去慰劳公主的愁苦。

只是精神上的苦闷，又岂是锦绣加身便能忘却的。

更令细君公主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的丈夫猎骄靡，竟然想让她改嫁给孙子军须靡。

祖孙共妻之事，是传统华夏礼教无法接受的。细君公主向汉武帝写信求救，可武帝给她的回复是：入乡随俗吧，我们还要和乌孙联军灭匈奴呢！

或许正是武帝的这道命令，让刘细君明白了，作为和亲公主的无从选择。她按猎骄靡的意思，改嫁给了军须靡，并生下了一个女儿。

放下了最后的精神寄托，加上远在异国的哀伤，细君公主很快去世。

此时大汉与乌孙的关系方兴未艾，汉朝又将楚王孙女刘解忧封为公主，续嫁给军须靡。

之前的细君公主虽然只生了女儿，但是军须靡的匈奴妻子却生了泥靡王子。

不过军须靡还没等到儿子长大便撒手人寰，国家不能无长君，于是乌孙王位暂时交由军须靡堂弟翁归靡掌管。

（图三 毡毯残片，蒙古国诺彦乌拉匈奴贵族墓出土）

军须靡与翁归靡约定，等泥靡长大之后，就将王位交还给他。

而解忧公主，也遵从乌孙收继婚的习俗，嫁给了翁归靡，生下了长男元贵靡等3子2女。

好不容易才取得的乌孙王位，如果又交给侄子，那自己的儿子怎么办呢？翁归靡的心逐渐不安起来。

正巧此时匈奴与乌孙、大汉彻底撕破脸。趁此机会，以大汉为后盾，扶持自己亲儿子上位，便是翁归靡的计划。

所以也就有了上面，翁归靡为儿子求取大汉公主之事。

汉宣帝得到乌孙王的结亲要求之后，非常重视，“下公卿议”，掌管外交事务的大鸿胪萧望之对此忧心忡忡。

“乌孙离大汉实在太远，一旦发生变故根本无计可施，还是不要答应为好”。

萧望之的担心不无道理，但之前乌孙刚刚协助大破匈奴，汉宣帝对它颇有好感，于是答允和乌孙联姻。

（图四 汉代长寿绣织物，蒙古国诺彦乌拉匈奴贵族墓出土）

在和亲的人选上，宣帝也颇具苦心。特地选了解忧公主的侄女相夫为公主，和当年细君出嫁时一样，赐给她官属侍御百余人。

宣帝还特许相夫入住上林苑，当年细君在乌孙的悲剧，没人希望重演，所以相夫在上林苑中被教习乌孙语，为成为国母做好一切准备。

然而，乌孙旧贵族可没那么好糊弄。

匈奴对乌孙的影响实在太过深远，加上有先王归政于泥靡的约定在，翁归靡死后，他们立刻拥立泥靡上位取代元贵靡。

这时，相夫一行人刚刚到达敦煌，还未出塞。

几乎等于两国间“媒人”的常惠，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建议先将相夫公主留在敦煌，自己带人去乌孙问罪之后，再做处分。

（图五 过长罗侯费用簿）

值得一提的是，出土汉简中，就有一份名为《过长罗侯费用簿》。这正是常惠一行受命前往乌孙时，在一个名叫悬泉置的驿站，所消耗的各类食物的记录：

“县泉置元康五年正月过长罗侯费用薄。县掾延年过。入羊五、其二睾、三大羊、以过长罗侯军长吏具。

入鞠三石、受县。出鞠三石、以治酒之醸。入鱼十枚、受县。入豉一石五斗、受县。今豉三斗。

出鶏十只一枚、以过长罗侯军长史二人、军侯丞八人 司马丞二人 凡十二人。其九人再食、三人一食。

出牛肉百八十斤、以过长罗侯军长史廿人、斥候五十人、凡七十二人。出鱼十枚、以过长罗侯军长史具。

出粟四斗、以付都田佐宣、以治庚。出豉一石二斗、以和酱食施刑士。入酒二石、受县。出酒十八石、以过军吏廿、斥候五人、凡七十人。

凡酒廿。其二石受县、十八石置所自治酒。凡出酒廿石。出米廿八石八斗、以付亭长奉德 都田佐宣以食施刑士三百人。 凡出米卌八石。”

（图六 悬泉置封检 图片来源：甘肃省博物馆）

这等大事传到朝廷之后，之前本就反对联姻的萧望之再次表明，乌孙国不过首鼠两端之徒，解忧公主嫁去乌孙四十多年，两国之间关系也未有多和睦，边境也不获安宁。如今幸运的是乌孙主动背盟，我们现在取消婚约也不算失信于天下。

汉宣帝最终接受了萧望之的意见，将公主召回。

相夫之后，在历史上就失去了记载，但解忧公主的故事却还长着。

泥靡即位之后，解忧又遵从乌孙习俗，嫁给了他，并生下了一个叫鸱靡的儿子。

不过泥靡性格过于狂暴，解忧公主和他之间早已不合。一场阴谋悄然诞生。

就如当年汉武帝赐细君公主帷帐一样，汉朝对解忧公主也时有赏赐。正在解忧公主密谋如何除掉泥靡时，汉朝使者魏如意和任昌到来了。

他们二人受命给公主“送侍子”。

汉使到来，即便私下里再过不去，表面上乌孙王也得热情接待。

解忧公主向两位汉使明言，乌孙国之人都难以忍受泥靡的暴虐，想杀他轻而易举。

刺杀行动就敲定在泥靡与汉使相见的酒会之上。

早已埋伏好的力士，拔剑怒斩泥靡。

不巧的是，这剑砍得不正。只是砍伤了泥靡，如同惊弓之鸟的他，冲出大帐，夺马而逃。

出了如此重大的外交事件，解忧公主与两位使者难免成了乌孙国众矢之的，泥靡的儿子细沈瘦调兵遣将，将解忧等人包围于赤谷城。围城战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幸得汉朝西域都护郑吉征集西域诸国发兵解围。

消息传到长安，可以想象大汉君臣的惊讶程度。为了不破坏之前乌孙与大汉好不容易结好的关系，汉朝派遣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和黄金丝绸前去安抚泥靡，并将魏如意和任昌二人押送长安斩杀。

两名使者都被处死，解忧公主也不例外要接受审讯。

而负责提审解忧的人，是车骑将军长史张翁。

史书中没有记载这个张翁到底出身于何种高门贵戚，以至于这位张长史在解忧公主拒不认罪时，竟一把扯住公主的头发，一边破口大骂。

当然，如此有辱皇室尊严的事情，被解忧上书揭发之后，张翁也遭到处死。

所以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到底彼时是怎样的原因，导致张翁敢对解忧施暴？

更有趣的是，还有一名叫做季都的汉朝副使，回到长安之后，被处以宫刑。

原因竟是，季都负责为泥靡安排医生治病。如此大好机会，这个傻瓜居然想不到趁机除掉泥靡，白白浪费了一次良机。

从季都这件事可以看出，虽然解忧政变失败，使得大汉不得不表面上装出对相关责任人问罪的态度。但是汉朝与解忧的态度实则都是一样的，都想要寻机除掉这个身有匈奴血统的狂暴乌孙王。

不过，乌孙可不止一个匈奴的外孙。

翁归靡同样与匈奴公主有个儿子，名叫乌就屠。泥靡在酒宴上被解忧公主设计刺杀之时，这个乌就屠也恐惧的要命，就带着乌孙的一群诸侯躲在北山中，扬言说匈奴的大军即将前来支持他，加上泥靡的确尽失乌孙人心，民众们一股脑干脆都投靠了乌就屠。

势力愈加强盛的乌就屠，最终将泥靡杀死，夺取了乌孙王之位。

（图七 西汉时期的匈奴 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西汉》）

两位匈奴血统的王子自相残杀的戏码，给大汉提供了又一个绝佳的机会。

大汉一方面派出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在敦煌做出要出征的模样，另一方面，西域都护郑吉立刻联系了解忧公主身边一名身份特殊的侍女。

她就是有大汉第一女外交家之称的冯嫽。

虽然开始出身不过是侍女，但冯嫽通晓史书，习于庶务，经常持节代表解忧公主“行赏赐于城郭诸国”，乌孙人都非常敬重她，尊称为“冯夫人”。

冯嫽后来嫁给了乌孙右大将为妻，而这位右大将正是乌就屠的好友。

于是，在冯嫽的斡旋之下，乌就屠听从右大将的提议，向汉军乞求“愿得小号”。汉宣帝顺水推舟，命冯夫人持诏，会和长罗侯常惠，在赤谷城封汉朝外孙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

“昆弥”也就是乌孙的王。乌就屠虽然退居小王之位，但乌孙国多数百姓都属意于他，这样一来大小王颠倒，于汉朝非常不利。

之后，长罗侯又受命划分大小昆弥的疆域和民众，大昆弥占6万户，小昆弥占4万户。

在乌孙已半个世纪的解忧，终于在元贵靡死后，厌倦了充满种种政治斗争的生活，也许是因为已到古稀之年，自觉不久于人世，解忧剩余的愿望，便是能落叶归根。

汉朝对这位付出了自己一生的可怜女子也展现出了善意，甘露三年，经过千里远行，解忧公主和她的3名孙辈回到长安，刚好70岁。

（图八：敦煌汉代小方盘城遗址）

如今在敦煌悬泉置汉代驿站遗址中出土的木简，其中就有几片，记载了“乌孙公主”当年途径这里的故事：

“甘露三年十月辛亥、丞相属王彭、护乌孙公主及将军 贵人 从者、道上传车马为驾二封轺传、□请部。御史大夫万年下谓成、以次为驾、当舍传舍、如律令。”

这无疑指的就是从乌孙还乡的解忧。

回到长安之后，解忧深受皇帝厚待，一切待遇都和真公主比肩。然而仅仅两年之后，解忧便与世长辞。

为了祖国奉献自己的一生，连续嫁给3任乌孙王，各种的辛酸苦楚，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参考文献：

[1]班固. 汉书·西域传下

[2]敦煌悬泉汉简·管理与事务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