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杀死丈夫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被逼无奈？

去年，一条名叫《天朝渣男图鉴》的视频刷遍全网。

这个视频在去年年底发出后，马上受到了破万的转发，还上了热搜。但很不幸，因为种种原因，它马上被撤了下来。

这支没有团队背景，仅仅由来自中国各地的网友们志愿合作的视频，为什么一下子有了这么大的影响力？

我想，是因为它戳中了当下中国女性的生存现状。

这个视频中，讲述了6位来自不同城市女性的故事，每一位女性都遭受性别暴力。

第一个女性是东北人，发现了自己老公的记事本，里面记录着他睡过的女人，以及她们上床时的各种姿势，甚至还在日记里称她是“死胡同”；

△“死胡同”，当然是跟死人才配

第二位女性是上海人，她的老公表面上温柔顾家，有才华，会吹萨克斯风，但实际上是个家暴男，常用萨克斯风打她；

第三位女性来自重庆，因为丈夫无法生育，就去领养了孩子，结果丈夫老觉得不是自己的孩子，试图把他放进水缸里淹死；

第四位是女乘客，遭受了某品牌司机的跟踪和性骚扰；

第五位女性的男友偷偷藏毒，最后报警嫁祸了给她；

第六位女性生了个女孩，丈夫因为重男轻女，把女儿活活闷死在被子里。

出轨、家暴、性骚扰、杀婴，这个小短片中体现的，是社会上各式各样对女性的性别暴力。而短片中受害的女性们，也都做了一个相同的决定——以暴制暴。

她们把视频里提到的“渣男”给杀了。

其实，《天朝渣男图鉴》的这一段并非原创，而是对著名音乐剧《芝加哥》中的经典唱段《监狱探戈》的改编和翻唱。

《监狱探戈》讲的是美国库克郡女子监狱里的六位杀人嫌犯的自白，和《天朝男子图鉴》一样，在她们之中，除了一位女性是无辜的，另外五位囚犯都杀死了丈夫或男友。

图/《芝加哥》

不知你看到这种女性受到男性伤害后复仇的题材有什么感受。我看《芝加哥》穿着一身黑的漂亮女囚霸气侧漏，感觉很爽；看《天朝渣男图鉴》，感到一些无奈，看到报仇还是会觉得痛快。

但我今天想跟你分享的，不是艺术作品，而是现实生活中真实的杀夫故事。

我看的时候，泪流满面，哭到喘不过气。

她们为什么离不开家暴男？

说到中国关于以暴制暴案件的报道，最有名的，可能是柴静2005年在cctv做的一档特别节目，叫作《沉默在尖叫：女子监区调查》。

这档节目中，柴静前往河北省石家庄监狱，采访了10位杀夫女犯人。画面中，10位女犯人穿着蓝色的狱服，梳着齐耳的短发，排成两排。

柴静问：“你们都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死丈夫的？”

“我是拿的擀面杖打的头。”“我是用刀扎住他这个部位。”“我是用刀。”“我使用的是铁棍。”“我是用枪。”

柴静又问，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案发之后自首的？

10个人，都纷纷举起了手。

豆晓花结婚的时候还不到15岁，父母把她嫁给了一个年长11岁的男人。

她的丈夫控制欲极强，不让她和任何人说话，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行；经常用鞋底子、皮带打她，还把她绑起来，用皮带抽她。结婚8年，豆晓花从没穿过短袖。

这种恐惧渗入生活的每时每刻，有时她在睡觉，醒来却发现丈夫把刀放到她的脖子旁边，直到有一天，丈夫威胁她，说：

说吧，是我动手还是你自己动手。

豆晓花试图逃到父母家，但被丈夫用刀架着押回来。丈夫还扬言说要杀了她全家。豆晓花走投无路，拿起棍子，挥向了他的头。

△在听到丈夫“杀全家”的威胁后，豆晓花走投无路，痛下杀手

这些女囚犯的命运都无比相似，她们长期受到来自丈夫的肢体和精神暴力，尝试过求助和报警，但最终都没得到任何帮助。

她们长时间以来在都担惊受怕中度过，直到有一天无法忍受，才动手把丈夫杀死。

受暴女性并非都是文化程度低的人。2014年，cctv拍摄的《中国反家暴纪事》中“以暴制暴”一集，就提到了一位女教师的犯罪。

△她的朴素愿望

来自陕西的刘婉玲是一名教师，她长期遭受丈夫的暴力，还被迫上缴所有的钱。

因为受过教育，她懂得上网搜索资料。在去法院离婚前，还先去医院进行了伤情鉴定。但是，检查的时候，人家一听是夫妻之间打架，就把她赶了回去。

她前后三次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最后都失败了。

△丈夫拿孩子威胁她

这件事就充分说明，责怪受暴女性笨、蠢，或者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给事件定性，都是不正确的。

家暴是整个社会性别结构的反映。如果医院不愿配合做伤情鉴定，法院在判决时重男轻女，对家暴熟视无睹，女性凭借自己的力量，再怎么反抗，也无挣脱结构性的性别暴力。

而受暴的女性又往往很难逃离，除了外力原因，长期遭受暴力的女性，还会患上一种叫作“受虐妇女综合症（battered woman syndrome）”的病。

受虐妇女综合症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暴力的结果。

施暴早期，丈夫偶尔会表示出后悔、道歉，给予女性会改好的期望。可实际上，他们往往不会改好，反而使暴力升级。

这种周而复始的暴力，让女性终日活得提心吊胆，慢慢地，她们在心理上开始处于一种瘫痪状态，越是遭受丈夫或男友的暴力，都会变得越发被动、越发顺从。

此外，逃离施暴者，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因为家暴的最后一步，就是杀人。

研究表明，70%的家庭暴力谋杀都发生在受害者结束这段关系后，因为在对方离开之后，施虐者便已经毫无顾忌了。就比如前段时间的一则新闻，河北邯郸的一对夫妻在前往民政局办离婚手续时，发生激烈争执，丈夫就突然开车撞向了妻子。

“家庭是最小的社会单元，门吱呀一声关上后，在这里人们如何相待，多少决定了一个社会的基本面目。”

这句话正是说明，家暴不是家务事，它有着复杂的心理控制机制和权利关系，若是想摆脱，则一定需要公权力的介入。

别再让受暴者拿起刀

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做呢？

2010年，联合国通过了The Bangkok rules（曼谷规则）法案，呼吁各国法庭在对待女性罪犯时，需考虑她们是否曾经有过犯罪记录、犯罪行为和动机，以及她们照顾家庭的背景。

图/penalreform

因为,大多数女性在以暴制暴而杀夫的情况下，都会主动自首。从动机上来说，她们也对整个社会没有大危害。

但是，对于包括中国在内的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完善的针对以暴制暴的女性的法条。她们若想减轻刑罚，就得向其他法条靠拢，比如正当防卫、精神错乱。

除了法律，其他国家还有许多措施，来帮助受暴女性摆脱家庭暴力。

比如，在荷兰，政府有设立一种叫“橙色房子”的庇护所，受到家暴的女性可以住进去，会有警察保护她们的安全。

△橙色房子外观

警察在接到家庭暴力的报警后，会及时出动。必要时，还会带走施暴者，限制其人身自由6个小时。6小时之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延长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一个专门应对家庭暴力的小组会出动，对家庭暴力的情况进行评估，同时也会有社工和心理咨询师对受暴女性进行疏导。如果受暴者是孩子或者存在家暴目睹儿，此次事件还会立即报告给儿童保护机构。

与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现在有什么对应的法律或措施吗？

我们都听过这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使在今天，我国很多判决书里仍把家庭暴力表述为“家庭纠纷”。

△家暴不是家务事！

不过，你可能听说过，我们现在有了《反家暴法》。

没错，2015年3月，我国颁布了《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文件规定，公安机关在办理家庭暴力案件时，要及时、全面地收集证据，妇联、邻居和亲属等都要积极配合涉及家暴案件的处理记录。

法案也规定了，为了摆脱家暴而故意伤害或者杀害施暴人，若行为具有防卫因素，可以酌情从宽处理，依法放宽减刑幅度。

图/图虫

《反家暴法》对于中国的性别平等来说是一个里程碑。当你立出这样专门针对家暴案件的法律，就等于政府对市民强调，家暴是犯罪，是不被社会允许的。

不过，即使有专门的反家暴法，也并不一定代表它是完善的。

《正午故事》曾发表过一篇关于《反家暴法》的文章，文中举例一位长期受暴的女性，被施暴后，前往照相馆拍摄了照片，但这一证据却并不被法院认可，因为“无法证明是丈夫打的”。

前段时间，你也许也在微博上看到了一个让人心碎的视频：

一位女性在丈夫冲进自己房间施暴前，把手机迅速立好，然后录下丈夫对自己拳打脚踢的画面。旁边的孩子在大哭。

这就可以看出，中国《反家暴法》的另一个问题是，它虽然承认家暴是犯罪，但把举证的重担全部压在了女性身上，且在执行上还不完善，以至于对侵犯者的约束力是很小的。

我们刚刚提到，《反家暴法》出台后，人们可以向警察局开具家庭暴力告诫书，但以江苏南京为例，从16年3月份《反家暴法》生效，到17年11月，警方共接到家庭暴力警情5746起，但出具告诫书只有455份，不到十分之一。

原因，往往就是因为证据不足。

与荷兰相比，中国其实也是有家暴庇护所的，根据19年全国妇联权益部的采访，现在全国有2000余家庇护中心，但是由于宣传不到位，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此外，家暴庇护中心往往位置偏僻，交通不便，条件和设施都比较落后。因此，在整个2016年，接受服务总共只有149人次。

研究证明，那些提供专项和完善法律的国家，女性更不易得HIV/AIDS，现实中的性别暴力案件也有着更好的解决。

对于家暴，中国依旧有很长的路要走。

弑夫案中，没有人是幸存者

家暴，是一个社会的切面。

我们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女性，竟经历着如此相同的轨迹：遭受丈夫家暴、人格侮辱、性虐待、威胁伤害家人、求助无效、最终杀人。

这绝不是个体现象或“家庭内的事”，而是一个社会现象。

△数据来源：家庭暴力犯罪的原因与防治对策

从弑夫的视角来看性别暴力，我们可以发现，若是没有在暴力的源头制止，只会引发悲剧。

在这场关乎性别结构的亲密暴力之战中，若没有得到有效的保护和制止，没有人会是幸存者。

《天朝渣男图鉴》里有这么一句歌词：

“我无可奈何，我非杀不可，谁又敢评判我的错对。”

这是一句让人感慨，也值得整个社会反思的一句话。

以个体的方式来解决结构性的性别问题，的确无可奈何，也的确无法让人评判错对，但我们都不希望，它会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P.S.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作者

提图

伦敦政治经济大学性别研究硕士，

自由撰稿人，野生电台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