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工厂两个世界”宁波“海外工厂”的梦想与冲突

一部名为《美国工厂》的纪录片火了。

这不仅是因为它的制作人是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更因为它记录的是“玻璃大王”曹德旺去美国投资建厂的曲折经历。

三年前，当曹德旺计划投资10亿美元在美国建厂的消息传出，国内舆论一片哗然。

为什么要跑去美国投资？面对媒体诘问，这位以“敢于直言”著称的福建商人扒着手指给记者细数了一笔“成本清单”——

“在美国，蓝领工资是中国的8倍，白领工资是中国的2倍多，但是他们的能源、电价是中国的一半，天然气只有中国的1/5。”

“现在中国的制造业也面临着人工贵的情况，我们四年前跟今年比人工工资涨了多少呢？涨了3倍上来。”

……

总之，当时在曹德旺看来，这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一切看似无比美好。然而，事实如何呢？跟随《美国工厂》的镜头，我们看到的是，海外工厂更复杂的一面——中西方管理理念的差异、多元文化的冲突，以及效率与公平之间的爱恨交织。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美国工厂》告诉你的，和没告诉你的，宁波的企业家也有话说。

01

曹德旺在美投资建厂，相中的正是美国汽车巨头通用公司废弃的一座巨大的厂房——这里也曾被视为美国制造业衰退的一个符号。

2008年12月23日，圣诞夜前一天，陪伴俄亥俄州代顿市莫瑞恩地区近90年的通用汽车工厂宣布关门。当地政府一下损失了50%的税收来源，6000多人的郊区有三分之二的人瞬间失业。

因此，当曹德旺第一次踏上这片废墟，他就被当地政府寄予了重振美国制造业的厚望，更被当地居民视为财神爷和大救星。

事实上，曹德旺的到来，对当地的改变也几乎是立竿见影——

大量的工作机会让当地人重新振奋起来，那些被通用汽车抛弃的员工纷纷向新工厂投递简历。悬挂着福耀玻璃旗帜的工厂焕然一新，1000多名新员工斗志昂扬。

重新获得工作的当地人欣喜若狂，纪录片中一位名叫鲍比的黑人工人就直言：“感谢上帝，我有事做了。”

一切都朝着曹德旺预想的目标在有序进行，他给美国市场设定了2017年盈利2亿美元的“小目标”，人们相信这座工厂将带来美好的未来。

然而，就在福耀美国莫瑞恩工厂举行的竣工庆典上，一位议员在演讲中无意间提及“工会”一词，便让曹德旺惶恐不安。

“我们不愿意看到工会在这里发展，因为工会影响劳动效率，直接造成损失。”曹德旺斩钉截铁地宣称，“工会进来，我关门不做了。”

更让曹德旺心烦的是，工厂车间里充斥着不合格的产品。而此时，美国工人则开始抱怨福耀的工作环境、繁重的劳务以及亟待改善的保障。

最 富有戏剧性的一幕，是福耀公司安排几个美国工人中的管理者来中国参观。这几个美国人在中国的工厂，看到中国的工人们高强度、高效率、精神饱满的工作状态， 彻底傻眼了。然而他们回到美国以后想要复制这种工作模式却又困难重重。无论管理者怎么卖力，美国的工人永远是一副无精打采、慢条斯理的状态。

而曹德旺与美国工人开始斗智斗勇……先是“美国工厂”被换帅，继而工会运动中的组织者被相继辞退；那个曾把中国兄弟带到家里过感恩节的罗伯，也因“操作电脑时多花了两分钟”而遭解雇……

更多的员工，在要面包和还是要玫瑰中挣扎。在最后的投票公决中，福耀以压倒性优势完胜UAW（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也给这场长达一年多的“工会之争”画上了句号。

02

“福耀”的经历显然不是个例。近年来，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走出去在海外建厂的宁波企业也越来越多。

均胜电子早在2011年就并购德国普瑞，迈出了全球化的步伐。

“《美国工厂》中关于加班、时薪、福利等冲突，我们也会遇到，但慢慢磨合下来，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在均胜德国普瑞工作了近6年的总裁助理周玮对此深有体会。

她说，德国企业做到一定规模都会成立工会。国外的工会权力很大，是政治性组织，所有员工的雇佣、薪资调整、解聘等都要通过工会。否则，企业或老板是没有权利做的。

说 到文化差异，周玮举了一个例子：“中国人做事情比较灵活，德国人就有些一板一眼。就拿最简单的做一个日程安排来说，国内的投资者想要去普瑞工厂参观，德国 员工会提前一个月做好安排，多少人、在哪个车间参观、由谁陪同等。当投资人说行程有变时，他们会很紧张，也很惊讶，难以理解为什么计划好的事情会改变。”

不过，时间长了，德国员工也知道有很多事情不用太急，做到随机应变就可以了。

2009年，赛尔富在美国和德国分别设立了子公司，主要负责销售。自公司设立第一天起，如何让外籍员工认同并承传公司的价值观，就成了赛尔富美国子公司总经理郑先生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在 郑先生看来，在面对客户的时候，不管是外籍员工还是中国员工，在商业价值和商业道德上都是一样的，都想为客户创造更大的价值，让客户满意。所谓的差异主要 体现在来自不同的文化和教育背景。因此，在和外籍员工相处时，他更愿意寻找共同点，比如他们同样在乎工作的成就感和认可感，很关注个人的发展前景、工作成 效，关注领导和同事对他们的评价以及同事之间的关系等等。

这样求同存异，沟通起来自然就会顺畅得多。事实上，赛尔富美国子公司在设立5年后，才实现盈利。

03

荣先生1991年就在德国设立了自己的企业。他说，在德国，法律是最高原则，企业只能服从当地的法律。

“西方人崇尚个性、自由、规则和享乐主义，我们更崇尚集体、纪律、权威、奉献。这也就造成了员工对待企业的态度截然不同。”荣先生说。

比 如，在中国，员工生病了，如果不严重的话，应该会带病上班，会以企业的利益为重，或者病假从年假中扣除。但在德国，如果员工生病，只要他们有医生开具的假 条，老板就要无条件地给他们放假，而且不管是什么病，必须准假3周。“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和员工私下协商解决，有些病情如果涉及个人隐私，你还不能过 问。”荣先生说，如果没办法协商，只能准假，而且要承担3周内的所有医疗费用和工资。

在加班上面也有差异，欧洲的法律有规定，一个工人一周内不能加班超过多少个小时，加多了国家要来干涉的。“因为加班加多了你就阻碍了企业雇佣更多的工人，这与中国也完全相反。”荣先生说。

“我们企业在欧洲已经这么多年了，还是年年要打官司。”荣先生说，企业每年打官司要花不少钱，主要是律师费用很高，但是工人是不要钱的，会有工会出面帮忙维权，因此一般都会互相妥协，战线拉长对谁都没有好处。

再比如，企业如果解雇一个员工，需要出具书面的鉴定报告，因为下一个老板会根据这个鉴定来决定是否录取对方。因此，鉴定意见对于劳资双方都非常重要。

“作为员工肯定希望自己的鉴定报告很好，这有利于他找下一份工作。如果企业不愿意出具报告，相关法庭还会主动帮助起草，企业也要服从。”荣先生说。

“我们去海外办厂，目的是更直接、有效地拓展海外市场，至于工人在文化上的认同感、福利待遇、保障制度上的差异，彼此应该有一个妥协、融合的过程。”华翔集团掌门人周辞美告诉东南财金记者。

14年前，华翔便斥资340万英镑，收购了英国劳伦斯100%股权，拥有了第一家海外工厂。在周辞美看来，工人和市场都是企业不可或缺的部分，两者不应该成为对立面，而应该是一个相互促进的、和谐的统一体。

04

《美国工厂》从文化冲突的视角记录了一次中国制造业海外的转移。

中国制造业的崛起，是伴随欧美发达国家制造业转移发生的。当美国等国家喊出“重振制造业”时，给予各种优惠、补贴时，真的是投资洼地吗？

曹德旺曾说，在税收方面，中国制造业综合税务比美国高35%，“这样算下来，在美国设厂比在中国还能多赚百分之十几”。

事实呢？《美国工厂》热播不久，福耀玻璃的财报给我们透了个底——

根据福耀玻璃29日披露的半年报，福耀玻璃在美国缴税的有福耀北美、北美配套、福耀美国、福耀伊利诺伊、美国A资产、美国C资产6家公司。适用税率分别是24%、27%、24.45%，实际上，多数公司现在还是亏损的。

在中国的境内公司，所得税的税率均为25%，但福耀多数公司因为享受高新企业优惠政策而按15%缴纳。不过，除了所得税，福耀还需要缴纳的主要税费有：

附注：自2019年4月1日起，内销汽车玻璃适用的增值税税率为13%，2019年4月1日前该业务适用的增值税税率为16%。外销汽车玻璃采用“免、抵、退”办法，2019年6月30日前出口的汽车玻璃，出口退税率仍为16%。

两相比较，在美国虽然没有增值税，但对福耀而言“在税收方面，中国制造业综合税务比美国高35%”的说法明显夸张了。

除了美国，其他国家的税务成本有多高？

福耀在全球都有布局。根据披露，他们的欧洲产品增值税税率19%，俄罗斯产品增值税税率为20%，日本产品增值税税率为8%。而这些国家的所得税率也不低：

05

《美国工厂》的故事，其实是全球化的必然结果。而在全球资源配置的过程中，制造业企业必然会往成本相对较低的地方流动。

赛 尔富美国子公司总经理郑先生说，他们本来也打算在美国建厂的，可是考察后发现，美国大部分传统制造业被转移到了中国或东南亚等国家，在美国建工厂，光是供 应链上的成本就是现在中国公司的三四倍，劳工成本也差不多是中国公司的三四倍。随着中美贸易摩擦不断，他们目前在考察东欧相关国家，如果核算以后各项成本 均能接受，打算让东欧工厂做OEM代工。在美办厂的计划就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