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阚泽密献诈降书”：一次经典的心理较量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一部《三国演义》以它厚重的历史感，强烈的民族精神，演绎了多少可歌可泣的事迹，塑造了多少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当黯淡了刀光剑影，当远去了鼓角争鸣，当那些金戈铁马的喧嚣尘埃落定后，必然会有些难忘的东西留在人们心里。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个人的看法不同，他所推崇的情节也必然不同。我不知道别人心目中最难忘的情节是什么，反正我最喜欢的就是那段“阚泽密献诈降书”。故而不避浅陋，对这段文字做一番妄论，不敢奢望别人苟同，只求抛砖引玉足矣。

那么在下为什么如此喜欢这段文字呢？因为它分明是一段经典而难得的心理较量（虽然那时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名词），而较量的双方便是曹操和阚泽。为方便分析，兹将原文抄录如下。。。。。。。曹操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余次，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左右将阚泽簇下。 泽面不改容 ，仰天大笑。操教牵回，叱曰：“ 吾已识破奸计， 汝何故哂笑？” 泽曰：“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操曰：“何不识人？”泽曰“杀便杀，何必多问！”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泽曰：“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我说出你那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听罢，大笑曰：“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操曰：“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泽曰：“ 汝无待贤之礼， 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倘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之望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操取酒待之。。。。。。。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曹操得书后的反应。他的反应是：“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余次”。那么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这是由他当时的心理状况所决定的，而他当时的心理状况，确切的说，我认为是“将信将疑”。也就是说，他对这封书并非完全相信（假如他对此深信不疑的话， 那他也就不是曹操， 而是沦落到与二袁、刘表等辈相仿的地步了），但也并非完全不信（因为这毕竟是一个极佳的，极有诱惑力的机会，若轻易放过则诚为可惜），因此他要试探一下。曹操不愧是曹操，他的试探方法极其高明：他并没有立即说我信你或者我不信你，而是先把你晾那儿。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段时间应该不算短，至少也有十分钟吧（因为曹操把书看了十多次呢）。那么在这十分钟的时间里，阚泽能做些什么呢？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下面巴巴的等，而且还是忐忑不安的等。而且因为曹操一直都在仔细“研究”那封信，所以阚泽心里不免会这样想：“这家伙到底信是不信呢？倒是给个准信儿呀，这么一句话不说算什么？”殊不知这一招却正是曹操的杀手锏。须知死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等死！所以如果曹操一上来就说他识破了对方的计谋，并且叫人把阚泽推出去斩了的话，那斩了也就斩了，没什么好说的，但曹操的厉害正在于他并未这样，而是给阚泽留了一个机会，但这机会也未必全是生的机会。因为若曹操最终还是不信，那么这机会实在可以说是一个死的机会。而曹操正是要以这样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来试探阚泽的真伪。毫无疑问，对于一个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人来说，这一段时间的“等死”足以使他脸上流汗，浑身发抖，甚至完全崩溃。但阚泽显然是强者，虽然他心里也很害怕（面对着拥兵百万雄霸中原的曹丞相，而且周围显然还有许多带甲武士，他一个深入虎穴的文弱书生不害怕是假的）但他却只将这害怕藏在心里，而没有表露在脸上，仅仅这一点就十分不易。那么曹操呢？在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压力积累”后，他向阚泽来了一个总爆发，那就是：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如果说他的“压力积累”已然十分可怕的话，那么这次总爆发则几乎是致命的。我猜阚泽在当时的一瞬间必定是心中冰凉眼前发黑的。“完了，这次不仅陪上了自己的小命，那黄盖的打也算是白挨了！”

但阚泽毕竟不是碌碌之辈，在刹那的慌乱后，他马上想出了一个补救办法，那就是“面不改容，仰天大笑”，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仰天打个哈哈”。这个“哈哈”看来平常，却帮助阚泽达到了两个重要目的：第一，为自己赢得缓冲时间。这时间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钟，但对于一位智者来说，却足以理顺思路，初步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第二，给曹操制造好奇心。果然曹操给他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于是：教牵回，叱曰：“ 吾已识破奸计， 汝何故哂笑？” 这么一来，必死的局面便有了一丝转机。正如一扇紧闭的门开了一条逢，当然这条逢还很窄若想擦身而过，还必须将它扩大。所以接下来，双方便发生了一段十分精彩的对话：泽曰：“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操曰：“何不识人？”泽曰“杀便杀，何必多问！”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泽曰：“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我说出你那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听罢，大笑曰：“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操曰：“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泽曰：“ 汝无待贤之礼， 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

通过这几句对话，阚泽一次又一次的为自己赢得时间，一次又一次的为曹操制造好奇，并且运用陆续赢得的时间一点点的把曹操往自己做好的圈套中引。必须强调的是：他并非先做好了圈套，然后再引曹操上钩；而是边做边引（当曹操未回答下一句话时，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说。）这么做显然十分危险，或者根本可以说是待渴而穿井，临斗而铸锥，本来已经是晚了，但当时情景却使他不得不这么做， 而他后来的成功就更显得难能可贵。好了，当曹操说到“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时，阚泽的计划可以说是已经成功了百分之八十。打个比方，这好比曹操一拳打过来，其力道十分威猛，若阚泽硬接的话，他必然会吐血而亡。因此他用巧妙手法避实就虚，不断缓冲，一点点的将曹操拳上的力道卸去，一直到他自以为可以接这招了，他才说：“ 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倘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我之所以用“自认为”这个词，又在前面说“百分之八十”而不说“百分之百”，是因为最后的决定权并不在阚泽手里，而是在曹操的一念之间。如果曹操到最后突然反应过来识破这个计谋的话，那阚泽只好自认倒霉了。其实这时的阚泽是在赌博，形势逼迫他不得不赌。所谓大丈夫当机立断，若当断不断则反受其乱。所以他甩出了自己的绳套，就是那句“岂不闻。。。”绳套是甩出去了，但曹操往不往里钻，那就要看阚泽的运气了。这听起来有些儿戏，但对于势均力敌的双方来说，运气不是要在胜负分化中起很大作用吗？就好象巴西和阿根廷在世界杯上踢了一百二十分钟不分胜负后罚点球决胜，谁能赢就看上帝眷顾谁了。

其实在《三国演义》中，阚泽并不算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充其量也就是个“情节人物”而已。但就是这么个“情节人物”，罗大师也把他塑造得光彩照人，令人掩卷难忘。我想这也正是《三国演义》之所以能位列四大名著之一，而不与《封神演义》，《说岳全传》等同列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吧）。

以上这些，是自己的一些浅见。若论曹操，阚泽，乃至罗大师，皆为一时豪杰，而如今却要小子在这里对他们说长道短，数黑论黄，这当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