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核潜艇之父黄旭华提名共和国勋章，曾用大案牍术打捞研究资料

8月27日，8名“共和国勋章”建议人选公示。法律规定，“共和国勋章”授予为中国建设和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人士。被誉为“中国核潜艇之父”的黄旭华也赫然在列。

从无数国外报刊中汇总出核潜艇模型；亲自进艇，开创总设计师参与深潜试验的先例；工作保密，30年才回一次家……

从1958年开始核潜艇研究，在这六十余年间，黄旭华的生命也与核潜艇交织在一起。

60年前曾动用“大案牍术”查资料

1958年，是中国核潜艇事业元年。

那年6月，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原子能事业三人领导小组成员聂荣臻呈报了一份《关于开展研制导弹原子潜艇的报告》。后经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人签批后，中国核潜艇工程正式立项。

两个月后，新婚不久的黄旭华收到来自北京的调令，从上海船舶工业管理局潜艇科，调到北京海军造船技术研究室从事核动力潜艇的设计研究工作。

彼时，这位中国核潜艇之父从上海交通大学民船设计专业毕业还不到十年，此前也仅参与过常规潜艇的仿制和转让制造。同样，中国的核潜艇事业也是白纸一张，资料严重匮乏。

“没有人见过核潜艇长什么样,只是笼统地认为,核潜艇大概就是常规动力潜艇中间加个反应堆,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黄旭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在近期热播的网剧《长安十二时辰》中，为了找到破案的线索，靖安司使用了一种名为“大案牍术”的技能——发掘浩如烟海的文件档案，以拼凑、推理出案件真相。

黄旭华和他的同事们也有着相似的动作：“我们认为还是要从情报入手，从国外报刊资料的点点滴滴中寻找蛛丝马迹，弄清核潜艇究竟是什么。”

黄旭华把他的“大案牍术”形容为“三面镜子”。第一面是放大镜——从所有报刊杂志中，找到零零碎碎的资料。第二面是显微镜——把收集到的资料再放大一些，“看看里面的内容”。第三面是是照妖镜——线索有真有假、有虚有实，要用照妖镜分辨清楚。

经过无数次大海捞针、汇总分析，黄旭华和他的同事们最终汇总出美国核潜艇的总体布局情况。“但是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少分量可以确信，我们心中没底。”黄旭华说。

巧合的是，一对外交官夫妇在回国途中，给孩子带了个乔治·华盛顿号导弹核潜艇模型作为礼物。同一时间，原第六机械工业部的外事代表团在香港中转时，也购买了同款模型。

机缘之下，这两个儿童玩具被有关方面送到了黄旭华任职的719所。拿到新“玩具”的黄旭华喜出望外，乔治·华盛顿号是世界第一艘弹道导弹核潜艇，其中一个模型还很精致，导弹发射筒和隔舱甚至可以拆卸。

年轻的研究者们反复把弄两个模型，拆装、测量、记录、绘图……“我们发现这两个模型同我们搜集到的资料基本上一样，这就大大地增加了我们的信心。”黄旭华说。

“研制核潜艇成了我们那一代人的梦想。”在计算机没有普及的时代，黄旭华和同事们用算盘、计算尺、磅秤硬是在十年内造出了中国第一艘核潜艇。

“弃医从船”，选择国立交通大学造船系

黄旭华与潜艇的缘分始于他中学时。

学生时期的鲁迅曾因目睹幻灯片中的国人看客，而发觉学医救不了中国人，自此弃医从文，力图唤醒国人的灵魂。从天而降的炸弹，则让黄旭华有了“弃医从船”的志向。

黄旭华原名黄绍强。他生在医生之家，父母学习过西医，在当地颇有名望。黄旭华原本也想遵从父母的意愿做一名好医生，但“七七事变”改变了他的生活。

每有防空警报响起，黄旭华就和无数逃难的人涌向城外的山洞避难。若警报不解除，他就得在山洞里饿一天。黄旭华也曾和妹妹站在自家屋顶上，目睹了日本军机在海边的一次又一次轰炸。

“我的人生，就是在日本飞机的轰炸声里决定的。”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回忆起自己当时所想，“学医只能救人，我要救国。”

屈辱、愤怒、恐惧让他意识到国弱便会受人欺辱和宰割。“怎么办？我不学医了，我要学航空，学造船，将来我要制造飞机保卫我们国家的蓝天；或者我要制造军舰，抵御外国从海上进来的侵略。”

此后，他把自己改名“旭华”——寓意“中华民族必定如旭日东升一般崛起，要为中华民族的强大做贡献”。

1945年，黄旭华保送到当时的中国最高学府国立中央大学航空系。同时，他又以造船系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上海交大的前身，有“东方MIT”之称的国立交通大学。

生长在海边的黄旭华对海洋有着更深的情节，权衡后他选择了国立交通大学造船系。

开创总设计师亲自深潜传统

4万多张设计图；600次核反应堆启堆、提升功率、发电、主机试车等系泊试验；20多次、累计6000余海里的出海航行，以及200多次水上、水下高速巡航……

经过研究团队多年的努力，1974年，中国第一艘核潜艇——“401”艇，正式交付海军，编入战斗序列。这解决了中国核潜艇“有没有”的问题。

“但那时因为‘文革’的破坏，不少设备还达不到我们期待的水平，还有的设备可靠性比较差，”经过黄旭华和他同事们不断的改进，发展到“404”艇时，他们终于准备挑战“极限深潜”。

对于核潜艇来说，深海是其最有效的防护罩。潜深往往决定隐蔽性、安全性、突然性等一系列潜艇作战指标。但极限深潜也是个危险的活动。

黄旭华当年的同事、中国船舶重工集团公司首席技术专家张锦岚曾介绍，深潜试验是考核核潜艇在极限情况下结构和通海系统的安全性,在核潜艇深水试验中最富风险性和挑战性。

当时，研究团队的目标是下潜300米，也就是说在扑克牌大小的面积上，要承受一顿多的压力。任何一条焊缝，任何一条管道，任何一个阀门，承受不起海水压力，都会船毁人亡。

极限深潜试验定在了1988年4月29日。此前美国长尾鲨号核潜艇的沉没事故，让参与试验的艇员们心存担忧，还有人给家人写了遗书，“万一回不来,未了的事情,请家里代为料理”。

长尾鲨号本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攻击型核潜艇，设计极限下潜深度也是300米。在首次大修后的下潜试验时，长尾鲨号冷却管焊头断裂，核反应堆关机。

几分钟后，随着声纳中传来的“一阵具有高能内爆特性的低频噪音”，长尾鲨号化为数滩废铁，同时带走了上百名艇员的生命。这是世界海军史上第一次核潜艇沉没事故。

察觉到艇员们的悲壮心情，黄旭华召开了技术骨干会。“我们都是搞科学的，要用技术说话，用技术保证安全性；我们的工作做得很细的，是有一定把握的；作为总设计师，我和大家一起下去！”他说。

试验开始不久，潜水艇出现通讯故障。为了缓解气氛，有艇员唱上了《血染的风采》。这位年轻的总设计师则告诉大家，“这首歌我也喜欢，但现在唱太悲情。我们是去做试验的，不是去牺牲的。”随后，他唱起了“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黄旭华的底气来自试验前所做的充足准备：每个关键设备都有专人负责、仔细记录各工种对同一个设备的不同叫法、在关键设备上挂牌注明应急情况如何处置。时任“404”艇副艇长的薛法玉就评价黄旭华“工作非常严细”。

回忆起那次经历黄旭华表示，“我当然也紧张，我要对全艇100多个人的生命负责啊，我可能是艇上最紧张的人!但我不能让人家看出我紧张，我一紧张别人就更紧张了”。

在家人眼中成了一个神秘编号

1956年阳历新年，还未调往北京的黄旭华借着去广州出差的机会，顺道回家住了三天。临行时，母亲告诫他，“你从小离家，以前是因为战乱回不来，现在好了，你要常常回家来看看。”

黄旭华答应了母亲。但随着一纸调令的到来，黄旭华再见到母亲已是30年后。

在到新单位报道时，领导告诫他绝对不能泄露国家机密，“如果你犯了错误怎么办？犯了错误也不能走，可以在里面打扫卫生，因为出来就泄密了”。

在那30年间，黄旭华成了家人眼中的一个神秘编号——会定期向家寄生活费的北京信箱。父亲病逝他也没能回去，乡人、亲朋、兄妹对他心生埋怨，有人称他是“不孝之子”。

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是，我不能说。”

直到30年后的又一次出差，黄旭华终有机会再次“顺道”回老家。那年他62岁，母亲95岁，“我不知道说什么”。即使和黄旭华一起生活的三个女儿，也与父亲聚少离多。她们曾经和黄旭华开玩笑，“爸爸,您又回家‘出差’了”。

“你的人生，正如深海中的潜艇，无声，但有无穷的力量,”2014年，黄旭华获评感动中国,颁奖词形容他为，“时代到处是惊涛骇浪，你埋下头，甘心做沉默的砥柱”。

自那以后，黄旭华从幕后走向台前，应邀讲述中国核潜艇的研制故事。

多年的隐姓埋名让他习惯了低调。2017年他参加全国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时，国家主席习近平邀请他到自己身边就坐，黄旭华再三推辞。“说实话，我当时毫无思想准备，本能地认为自己不够资格而谢绝。”他后来回忆到。

每每接受采访，年逾九旬、荣誉等身的黄旭华都会强调，核潜艇研制成功是集体智慧的结果，每位参与者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其中一员而已。”

/档案/

黄旭华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第一代核动力潜艇研制创始人之一。1924年2月24日出生于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田墘镇。1949年毕业于交通大学造船系船舶制造专业，先后从事过民用船舶和军用舰艇的研究设计工作。

先后出任第一代核潜艇副总设计师、第二任总设计师，历任中船重工集团公司副所长、所长、党委书记。

曾于1978年获全国科学大会奖、1982年获国防科工委二等奖。参与完成的我国第一代核潜艇研制获1985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导弹核潜艇研制获1996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1989年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1994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2014年1月当选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2013年度人物。 2017年当选全国道德模范。2019年8月27日提名共和国勋章建议人选。

南都记者 宋承翰 综合自新华社、央视、文汇报等

图片：新华社（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