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赞郁，那个沉迷于暴力与奇情的韩国“老男孩”

从凭借《共同警备区》一炮而红，到绚烂且暴力的《复仇三部曲》和在去年在BBC上首播的《女鼓手》，韩国导演朴赞郁巧妙游走于东西方审美，他细腻的手法与阴郁悲情的影像气质，捕获了东西方大批观众。今天是朴赞郁的生日，我们送上一段令人血脉喷张的朴赞郁电影混剪，一起回到他作品里淋漓尽致的情绪中。

混剪由阿米AMIR制作

韩国电影如今在国际影坛上风生水起，备受瞩目，依靠的是一批创作力旺盛的中生代导演，而其中个人风格最鲜明的三位，即受评论界推崇，也颇受观众和影迷们喜爱——今年刚刚凭借《寄生虫》拿下戛纳金棕榈的奉俊昊；去年以《燃烧》大获好评的前文化部长李沧东；以及哲学系出身，却凭借血腥和奇情类型片博得盛名的朴赞郁。

朴赞郁

比起伍零后的“前辈”李沧东，年轻他六岁的“小弟”奉俊昊，今天就要迎来56岁生日的朴赞郁，堪称韩国影坛的“老男孩”。作为票房大导，他的知识分子属性或许没有李沧东那么纯粹，其作品的影像风格更为浓烈，同奉俊昊一样属于追求极致技巧，醉心于细节打磨，对剧本精益求精的“技术流”。

自《共同警备区》在韩国票房大获成功以来，朴赞郁对于“作者性”的追求，更多偏重于类型片的探索和突破，尤其是对暴力、血腥和奇情的捕捉，比奉俊昊更倾向于直接的感官刺激，挖掘出人性在极端条件下的本能反应，渲染出跨越时代和文化的悲剧性，但又不像金基德那样彻底的挑战伦理极限，最后还是能在大众认可的框架里创作。

电影《共同警备区》，2000

复仇档案

如今朴赞郁已荣誉等身，实现本土“青龙”、“大钟”和“百想”大满贯，多次入围戛纳、威尼斯和柏林等世界三大影展，足以代表韩国电影节最高峰的他，其实并非电影科班出身。生长于首尔，从小热爱电影，可朴赞郁的大学专业却是哲学，凭着心底对电影的向往，他在大学里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组件“观影团”，开始通过撰写剧本和写影评来逐渐靠近电影圈。

毕业后的朴赞郁为了理想转行电影，起初在郭在容等成名导演的剧组里学习，终于在1992年拍出了处女作《月亮是太阳的梦想》，一部略显文艺的小成本黑帮类型片，其技术上的稚嫩和模仿痕迹，尚无日后成名时的显著风格。这部并不成功的处女作让朴赞郁的导演之路暂时搁浅，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把精力投入到写影评专栏和主持脱口秀节目上，依靠大量的观影和实践积累来磨练自己。

《月亮是太阳做的梦》

真正让朴赞郁声名鹊起的时机要等到2000年，一部《共同警备区》震惊了韩国影坛，敏感的朝韩关系和动人的兄弟情打动了韩国观众， 583万人次的票房打破了当时的韩国影史纪录。这个发生在板门店边界附近的意外开火事件，在李英爱饰演的外籍女调查官一步步深挖下，最终呈现出的是朝韩两国士兵摒弃意识形态，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凭借这部杰作，朴赞郁不仅席卷当年青龙奖，斩获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多项殊荣，荣登年度票房榜首，还代表韩国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在获得国际知名度的同时，也开启了与宋康昊合作多年的友谊。

朴赞郁终于37岁那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韩国电影圈炙手可热的新锐导演，巨大的商业成功推动了他接下来的创作，2002年开启的“复仇三部曲”一步步把他在艺术上的追求发挥得淋漓尽致。从宋康昊主演的《我要复仇》、崔岷植主演的《老男孩》，再到2005年由李英爱主演的《亲切的金子》，在“复仇”这个最古老的戏剧主题下，朴赞郁用越加冷峻的影像风格，愈加残酷的动作设计，践行着自己对当代韩国社会的批判，对人性阴暗面的镜头刻画。

电影《我要复仇》

三部复仇电影，不同的人物出身，不同的性别和命运，相同的却是那深入骨髓的仇恨，不依不饶的追杀和救赎，那种韧性和烈性，真实到令人呕吐，却也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在这些“恶”的惩罚中，朴赞郁对仅存一丝温度的“善”也赋予了宗教上的俯视，《我要复仇》和《老男孩》里的父女情，让观众感受到的是人物的不舍和绝望；《亲切的金子》里外表如天使般纯洁的女人，出狱后变得如此残酷和决绝，朴赞郁铺设的大量隐喻符号和幻境来昭告世人，从不奢望提供真正的“赎罪”。

电影《亲切的金子》

电影《老男孩》

在朴赞郁的复仇档案里，无论男女都在这种宿命中寻求活下去的理由，而导演本人的技巧也磨练地更为自信，调度和运镜已上升到炫技层面。尤其是动作场面的设计，《老男孩》里的崔岷植在长廊里“以一当千”，叹为观止的横移长镜头，已然成为韩国电影在暴力标识下的里程碑，受到了来自中国和好莱坞的致敬、模仿。

《老男孩》From Giphy

暴力和血腥过后，朴赞郁也凭借自成体系的剧作理论，完成了是古希腊悲剧在东方现代社会的复燃，受宠于西方理论主导的世界影坛——2005年《老男孩》的戛纳评审团大奖，是韩国电影在这个顶级影展获得的最高荣誉，直到今年才被奉俊昊的《寄生虫》打破。

离开暴力美学

或许是厌倦了陷入阴暗的以暴制暴，2006年朴赞郁居然来了个大幅度的转型尝试，拍了部奇幻爱情片《机器人之恋》。片中没有了血腥的复仇，取而代之的是略显荒诞的奇思妙想，行为古怪的女孩与强迫症的男孩之间的感情，靠的是孤独者的羁绊。因为有当红艺人Rain（郑智薰）担纲主演，这部《机器人之恋》的关注度超出了影迷群体，且获得了柏林电影节的青睐，然而在评论界看来，朴赞郁此番尝试丢失了曾经扎实的剧本，虽然也有社会症状的隐喻，但更像是部清新靓丽的MV而已。

《机器人之恋》

转型并不算理想的朴赞郁，三年后再度回到了自己擅长的“虐杀”领域，用一部诡异而浪漫的《蝙蝠》，再度叩开了戛纳电影节的大门。一个血色浪漫的殉情故事，偶尔的荒诞和滑稽，冲淡了男女主角的杀戮血腥，也模糊了影片的善恶观。

电影《蝙蝠》

很难说《蝙蝠》是何种类型的影片，朴赞郁倒是用这个古老的题材来展现脑海里的各种血腥场面，刀割嘴咬，无一重复，让宋康昊和金玉彬一次次踏上自我毁灭的奸情。片中的许多场面充斥着朴式风格，满篇宗教、性与暴力的宣泄，成就了极致的美学，尤其在二人都成为吸血鬼后，肆意的镜头运动和巧妙的取景构图，残酷的宣泄，都让影迷们无比兴奋，当太阳照常升起时，吸血鬼也有瑰丽的归宿。

这么一部亦中亦西的作品必然褒贬不一，但2009年的戛纳还是用一座评委特别奖来鼓励朴赞郁的创新。颁奖那晚朴赞郁特意从首尔飞回法国，而奉俊昊（《母亲》入围“一种关注单元”）和李沧东（担任主竞赛单元评委）当年同在戛纳的巧合，也让《蝙蝠》的世界首映成了韩国电影人的团结之夜。

电影《蝙蝠》

西式的情感诉求

若是见到朴赞郁、宋康昊和奉俊昊为新作站台、三人拥抱的一幕时，就能体会他们之间的友情不是一般的铁。事实上，2013年奉俊昊的首部英语作品《雪国列车》的制片人正是朴赞郁，朴赞郁一直为比自己稍晚跨入国际影坛的奉俊昊出谋划策，协调资源，就在同一年稍早些，他本人的首部英语作品《斯托克》也如期在美国上映了。

电影《斯托克》

当时的朴赞郁正在寻求着技术上的更大突破，不仅尝试了科幻片和外语片，还在2011年和弟弟朴赞卿玩起了最热门的手机摄影，用Iphone4拍了一部奇幻短片《波澜万丈》，用这种先锋的方式来跨越传统媒体的框架，彰显悬疑氛围的精准把握，不会因器材而受损，此举也得到了柏林电影节的肯定。

短片《波澜万丈》

而由米娅·华希科沃斯卡、妮可·基德曼和马修·古迪等欧美明星担当的《斯托克》，则是朴赞郁真正涉水西方题材，打入好莱坞主流影坛，他当然要尽全力展示自己的执导风格。即便剧本不是自己亲自撰写，但那种在精致家族下的扭曲心理，变态的暴力美学和欲望的审美取向的相似之处，与朴赞郁最善长的镜头语言相印成趣，在少女并不单纯的目光中，缓缓流淌着恶魔的血脉，彻骨寒冷而又充满魅力。

电影《斯托克》

从美国拍完《斯托克》后的朴赞郁，依然沉迷于西方式的情感诉求，两年后又把维多利亚时代的“女同”传说，搬到了日据时代的朝鲜。在精心营造的典雅环境中，《小姐》倾诉了一对女性恋人对男权社会的反抗，三段式的结构，多次运用反转技巧，情色与暴力的渲染，绚烂诡异，让人一度忘了那值得同情的主题。

电影《小姐》

《小姐》原本是英国女作家莎拉沃特斯的代表作，曾被BBC制作成迷你剧《指匠情挑》，朴赞郁的韩国版在保留了人物关系，强化心理暗示的同时，融入了鲜明的个人美学风格和迥异的文化背景。其改编幅度之大，好比是科恩兄弟的《血迷宫》与张艺谋《三枪拍案惊奇》的差别，朴赞郁的“本土化”具有明显的异域“猎奇性”，例如书房中奇思淫巧的装置，一如早期好莱坞中常见的“东方玩意儿”，而章鱼图和标本罐等物件，更是他在《老男孩》里就已显露的贪恋癖。

电影《小姐》

就在《小姐》入围戛纳的那一年，朴赞郁也收到了美国电影科学与艺术学院的邀请，正式成为具有奥斯卡投票资格的学院成员，也就是通常说的奥斯卡评委。这是对朴赞郁二十多年来从影生涯的肯定，也是他人生下一个阶段的起点，虽然近三年没有电影作品问世，但他却勇敢地尝试了新的领域——执导一部英剧，而且还是约翰·勒卡雷笔下的经典谍战剧。

英剧《女鼓手》

这对于一个来自朝鲜半岛的导演来说，既是全新的挑战，又从冷战背景上的某种似曾相识。《女鼓手》上线后的大获好评，让人不禁想起了18年前的《共同警备区》，在宏大叙事背景下的小人物，朴赞郁总能敏锐地抓住阴郁色调下的复杂心理，哪怕搁置曾经的暴力和情欲，他依然能用繁中见巧的线索和精心构建的细节来抓住观众，这就是朴赞郁，一个不断探索艺术边界，游走于东西方文化，已然迈入大师行列的韩国“老男孩”。

撰文 /Luc

编辑 /Timo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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