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今曲子最早的一本文人集叫做《花间集》。当然,在隋唐之际,已经有文人开始尝试令词的创作,如刘禹锡、白居易等人的《忆江南》、《竹枝词》,但并未形成一定的规模;而经五代之乱序时,仅西蜀偏安一隅,士大夫汲情歌舞,上行下效,一时风气。后蜀人赵崇祚游走风气之中,括囊遴选,概开成元年至广征三年近年之词作,选收《花间》一集。
从发源功能来看,《花间》一集于词,便近似于《三百篇》于诗,故北宋词学大兴之时,尤将其列为词学创作的最高水准(这种持论甚至余波于晚清尤仍不绝),而北宋词人,大多都遗传《花间》词风,甚至于各家作品竟乎形成了“互乱楮叶”的状况。而这种状况形成的各种因由,便是本文的讨论旨意所在。
音乐体系与词风之继承音乐体系之继承“词”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就是声乐的附庸,西蜀至北宋初年这段时间盛行小令,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音乐系统的继承。
“近代曲者,亦杂曲也;以其出于隋、唐之世,故曰近代曲也。隋自开皇初,文帝置七部乐:.....声辞繁杂,不可胜纪。凡燕乐诸曲,始于武德、贞观,盛于开元、天宝,其著录者十四调,二百二十二曲。”(《乐府诗集》七九)
隋唐时期的音乐系统是“燕乐杂声”(详见前文词艺录丨论词与声乐的离合递变),燕乐是以琵琶七调传和律吕为主的音乐体系。
唐代有个叫做“教坊”的单位,专用来侍教声乐并收曲录的地方,其中收有《巫山女》、《浪淘沙》、《望江南》等杂曲二百七十八种;又收有《甘州》、《吕太后》、《平翻》等大曲四十六种。
而彼时裂制歌词,如曲调不长的杂曲则倚声填之即可,但其中大型乐曲颇为臃肿,便又裁剪下来,以其本宫乐调来作“近、慢、引、令、序”等,如《祝英台近》、《霓裳中序第一》等等如是。(宫调详论见前文词艺录丨论词中宫调、乐律)
而在这段时期(隋唐至北宋),倚声填词的进度是非常缓慢的,如上述的诸多曲子中,很多并没有配与歌词,龙榆生论文集中有提到:
南宋修内司所编《乐府混成集》,大曲一项,凡数百解,有谱无词者居半。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引《齐东野语》卷十
南宋尤是如此,何况是五代、宋初词未大兴之时?彼时即席歌舞,遣以娱宾,更是乐与简易了。
“绮延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擅”(《花间集序》)
词体功能之继承令词自温庭筠之后,广播于西蜀、南唐,经数十年之发扬滋长,蔚为风气。至宋统一中国,定都汴梁,士大夫承五代之遗风,留意声乐,而令词益臻全盛。即席填词以付歌管,盖已视为文人“娱宾遣兴”必要之资矣。(《中国韵文史》)
而到了北宋初年,宋初词接济南唐遗产,如北宋名家晏殊、晏几道、欧阳修等人都出自南唐属地,宋初定国,至于前代遗留的声乐系统则全为收束,并传之以北,经二晏、欧阳公等文坛巨擘的发扬传继,遂蔚为大观。
但此时“词体”的功能并没有更多的拓展,仅是“风靡于世”的挥发过程,其实际作用也是如前朝一样的“娱宾遣兴”,只不过是加了一个“必要之资”的修饰而已。
李清照《词论》云:
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名姓,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
其中所谓“酒行乐作”,或是名士「请表弟歌」等情形则一貌相承。晏殊《谒金门》词云:
秋露坠。滴尽楚兰红泪。往事旧欢何限意。思量如梦寐。○人貌老于前岁。风月宛然无异。座有嘉宾尊有桂。莫辞终夕醉。
欧阳修《诉衷情令》词云: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光。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晏几道《临江仙》词云:
旖旎仙花解语,轻盈春柳能眠。玉楼深处绮窗前。梦回芳草夜,歌罢落梅天。○沉水浓熏绣被,流霞浅酌金船。绿娇红小正堪怜。莫如云易散,须似月频圆。
诸词无非即席付歌而作,或是取描歌姬而作,或是闲愁暗恨所作,届与南唐制途竟无二分。当然,北宋毕竟如李清照所言之“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馀年”(《词论》),亦有范仲淹《渔家傲》、潘阆之《忆钱塘》等别调风流,但不作主流之想。欧阳修甚至嘲笑范词为“穷塞主词”
“范文正公守边日,作《渔家傲》乐歌数阕,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颇述边镇之劳苦。欧阳公尝呼为穷塞主之词。”.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一
‘互乱楮叶’的阶层审美题材之统一自西蜀之后,有南唐立国。其以近四十年之国祚,标以三家词而入词史,一则是中主李璟,一则是后主李煜,一则是中臣冯延巳。而于北宋词风影响最深者,便是冯延巳。《唐五代词选序》云“鼓吹南唐,上翼二主,下启欧晏,实正变之枢纽,短长之流别”
然冯延巳为词,一如五代词取自“娱宾遣兴”,其词集《阳春》有序曾道:
“公以金陵盛时,内外无事,朋僚亲旧,或当燕集,多运藻思,为乐府新词,俾歌者倚丝竹而歌之。”
但冯词在五代之外,则多了因家国环境、身世际遇的厚度,遂常有“忧生念乱”之感念。陆游评其作云:“延巳工诗,虽贵且老不废,如“宫瓦数行晓日,龙旗百尺春风”,识者谓有元和词人气格。尤喜为乐府词...延巳晚稍自厉为平恕”,如冯延巳《芳草渡》一词云:
梧桐落,蓼花秋。烟初冷,雨才收。萧条风物正堪愁,人去后,多少恨,在心头。○燕鸿远,羌笛怨,渺渺澄波一片。山如黛,月如钩。笙歌散,梦魂断,倚高楼。
但如《芳草渡》这部分的词作,一则是不多,二则是题材关乎与时序,南唐、北宋毕竟环境不同,北宋诸家也无由头去忧生念乱,故大体上依然是绮罗香泽、闲愁暗恨之流。
文情之统一题材相近,故取法意象相近;再加上北宋诸家与南唐冯延巳同阶位的文人思情,便终使得这几家词‘互乱楮叶’了。
明末藏书家毛晋在点校词集时在《蝶恋花》一词中有注曰:
旧刻二十三首。考“遥夜亭皋闲信步”是李中主作,“六曲阑干偎碧树”,又“帘幕风轻双语燕”具见《珠玉词》。“独倚危楼风细细”、又“帘下清歌帘外宴”具见《乐章集》。今具删去。
同时,又有《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见冯延巳的《阳春集》,但李清照《临江仙》词序又称是欧阳修所作:
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这种一词入多家,且难分确凿的情况,很大程度上就是彼时文人思情过于趋同,使得其中表现手法难以区分。
“元献(殊)尤喜冯延巳歌词,其所自作,亦不减延巳。”(《中山诗话》)
这种文人式的思情,一则是自命其雅,要有别于民间之“鄙亵”。晏殊曾诘问柳永云“晏虽做曲子,亦不曾道‘彩线慵捻伴伊作’”;又陈振孙云为欧阳修洗白云“其间多有与《花间》、《阳春》相混者;亦有鄙亵之语一二厕其中,当是仇人无名子所为也。”
同时,这种“思情”又颇受儒学之“含蓄温柔”的影响。陈廷焯所以云:“所谓词者,意内而言外,格浅而韵深,其发摅性情之微,尤不可掩。”(白雨斋词话叙)。
但我们注意到,不论是晏殊指责柳永的鄙亵,抑或是欧阳修词中的鄙亵,其实是长调者居多(柳永与倡楼酒馆的小令不在此列),但为小令其实鲜有不矜身份的作品,反倒是更因其文位高显,而更见胸襟。(见前文:词艺录丨五代词至宋初词之词体递变)
结言北宋初期,因为声乐的限制以及文人阶层惯承的审美旨意,使得这期间的词风大多与南唐词极为接近,但随着柳永、苏轼对于声乐、题材的解放,终使得词体得到了解放,并向着‘一代文学’而迈进了。
笔者之前论北宋词,大多“不耐读”一说,其实就是指这种‘互乱楮叶’的审美趋同,以及在这个基础上散发的立意、题材趋同的“审美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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