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记载商朝「奋伐荆楚」，和楚国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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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先汉民族史》系列

104 奋伐荆楚

文/图/辑|寒山忆雪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
这是《诗经·商颂·殷武》中的一段诗句，讲述的是商王武丁率军征伐荆楚的功绩。 无独有偶，《竹书纪年》中也有「武丁三十二年，伐鬼方，次于荆」的记载，也提到荆楚。 对「伐鬼方，次于荆」，有两种解释。 一种认为，次是「仅次于」的意思，在伐荆楚之后，商军才反攻鬼方，也就是我们前文中所说的，打败工方、土方、方。 另一种认为，次是抵达的意思，在武丁三十二年，商军反攻鬼方，又抵达荆楚之地。 在这种说法的基础上，又形成两种解释。 第一种 认为，鬼方不是西北黄土高原上的戎狄部族，而是南方江汉地区的荆楚部族，也就是荆蛮，又称楚蛮。为了佐证这种说法，还列举出与楚蛮有文化、血统渊源的苗瑶各族，有崇尚巫鬼的传统。 所以，才会有商军征伐鬼方，却抵达荆楚的记载。 第二种 说法与此相反。 商军在武丁时期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多线作战，既可以反攻鬼方，又可以南征荆楚。 就像后世的秦王朝，在攻灭六国之后，既可以往北方反攻匈奴，收取河套，又可以同时南征百越，占领岭南。 如果不是秦朝的时代距离我们更近，留下的史料比较丰富的话，那么这段历史完全可以被记载为「始皇帝某年，伐匈奴，次于越」。 此外， 苗蛮崇尚巫鬼之术，也完全和鬼方扯不上关系。否则，更崇尚巫鬼文化的商族人，岂不也是鬼方了吗？ 当然了，正因为商王朝距离现在太过久远，伐鬼方和征荆楚是否在武丁三十二年，不得而知，甚至两场战争是否在同一年，都存在疑问。 我们只能通过考古，确认武丁南征江汉确实存在，而且大约处于武丁的中后期。 之所以说南征江汉，而不是南征荆楚，是因为 「荆楚」一词和「鬼方」一样，是后来的周王朝对西北部族、江汉部族的统称 ，至少，与武丁时代商族人对他们的称谓是不一样的。《诗经·商颂》虽然是商人后裔留下的诗句，但经历西周时代，他们对周边族群的称谓，也被周人所同化。 那么，荆楚各部在武丁时代，既然不叫荆楚，那又叫什么呢？ 考古显示，和「鬼方」在商朝时被称作「方」「土方」「工方」一样， 荆楚在武丁时期，也被具体称作某方，他们分别是「佣方」「归方」「虎方」「雩方」等方国。 需要注意， 此时的荆楚，与后世的楚国是两回事。 在前文「商灭彭国」一节中，我们提到过，楚国王室的先祖「穴熊」，也就是季连，在这个时期，才刚刚从中原郑洛地区迁徙到丹淅流域，正式获得「楚」这一国号，还得等到二百年后周王朝的册封。 话归正题，我们一一来看这几个荆楚方国。 目前的主要观点认为， 佣方 就是后来的 庸国 。 周朝时期的庸国，是南方大国之一，曾与巴国、楚国并列。 在楚、巴的爵位都是子爵的情况下，庸国的爵位却是侯伯级别。 在春秋早期，庸国可以把楚国按在地上摩擦，但在最终的庸楚之战中，楚国联合秦国、巴国，三国联军攻灭了庸国。 周朝的庸国位于现在的湖北西北部的十堰一带，疆土覆盖到陕东南的安康盆地，都城位于竹山县附近。 在武丁南征之前，庸国的领地很可能包括丹淅流域，都城有可能在这一地区。 归方 则被认为是庸国之南、湖北西部秭归县一带的 古归国 。西周时期，归国不见于史册记载，春秋时期，楚国王室的分支在归国的基础上建立夔国，再后面的历史，就不是我们目前解读的内容了。 不过我们需要知道，商王武丁时期的归国，不一定在现在的秭归一带。 因为根据甲骨卜辞的内容，商军并非是兵分两路分别攻打归、佣两国，而是先后作战，连续攻打两国。 因此，归佣两国的距离应该相距不远。 佣国既然有可能在南阳盆地西部的丹淅流域，归国更早的位置，则有可能在南阳盆地东南部的襄阳宜城一带。 归国被商打败后，才南迁到秭归、宜昌一带。

商军攻打归、佣两国，很可能处于两方面的目的。
第一 ，归、佣两国占据南阳盆地的西南部，可以随时向东侵扰，截断随枣走廊与方城夏道之间，也就是南阳、新野一带的铜锡之路。 事实上，这段通道的确因为楚蛮的侵扰而变得不再安全。 商族人因此在随枣走廊以北的大别山区，开辟了三条通道，后世称作「义阳三关」。 「义阳三关」开通后，从随枣走廊的曾地，沿着滠水、澴水、涢水而上，通过三关通道后，抵达大别山北，现在的信阳、罗山一带。 再往北，通过郾城、许昌、新郑（望京楼遗址），经过商王都旧地（郑州商城），最终抵达安阳殷都。 虽然这条路线比南阳路线更近，但中间有山路崎岖，增加了通行难度。 因而一旦有实力支持，商王国必然倾向于恢复原本的路线，而这就必须要对归、佣等方国用兵了。 第二个目的 ，与彭、韦两国战败南迁有关。 彭、韦等己姓方国，与先楚王族「反商」失败后，从方城夏道逃入南阳盆地西部的丹淅流域，进入佣国的领地，并且很有可能联络佣国，继续与商对抗。 1000年后的汉王朝初期，韩、燕等国反叛汉朝，被打败后，便投靠匈奴。 这样的历史，在商王武丁时期，一样可以上演。 不同的是，匈奴实力强大，收留韩王、燕王后，江山初造的汉帝国无可奈何，而佣国则没有这个实力。 强大的商王国可以把战争继续下去，追击彭、韦等国，并向归、佣等国开战。 甲骨卜辞显示，攻打归方的商军由弜和某侯率领，攻打佣方的军队则由商王武丁亲自率领。 按照前文的推测，南征江汉的战争发生在武丁中后期，而武丁在位59年，那么此时的武丁，至少也有六十来岁了。以六十高龄而亲征，无愧于「武」的谥号。 攻打佣方的战争在某年的8月到12月，攻打归方的战争则因为卜辞的缺失而无法考证。 战争的结果以归、佣两国战败而告终，商军俘虏了佣国的君主，并押解到商王都（殷都），作为人牲献祭于商王国的先君太戊。 卜辞中记载为「王执佣」「彳止册佣太戊」。 战败后的归国往南迁徙，沿汉水而下，经过现在的荆门、宜昌一带，逐渐抵达秭归。而战败后的佣国，也从丹淅流域往西南迁徙，抵达竹山县一带。彭、韦也在这场战争之后，分道扬镳，彭国往南迁徙到房县一带，韦国则有可能沿丹水而上，进入上洛地区。 伐归、佣之战解除了彭韦之乱的最终威胁，同时还解除了南阳青铜之路的威胁，重新打通了南阳、新野一带的铜锡之路。

但是前文说过，五六十年前，武丁的伯父盘庚迁都殷原后，商王国也放弃了长江以南的铜锡矿据点，甚至放弃了江汉地区的中心城邑——盘龙城，退守到随枣走廊一带。
前文也说过，商族人之所以敢放弃铜矿产地，在于青铜器并非消耗品，除了陪葬、祭祀的礼器和世代传承的器物外，其余的青铜制品和工具，都可以循环使用。 而且早中商时代积累的铜块库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消耗。 但武丁时代征伐四方，需要治所大量的青铜武器。 此外，战争胜利后对贵族、武将的赏赐，更加大规模而且高频率的祭祀，都将消耗巨量的铜块库存。 原本储存的铜块，也很快使用殆尽。 在这种情况下，商王国又如何获得青铜原料呢？ 考古显示，商代武丁时期，武丁之妃——著名的女将军妇好墓中，有部分青铜器的原料成份，与四川盆地三星堆遗址中的青铜器原料成份相似，都来自于云贵一带的古铜矿中。 而商文化显然没有覆盖到四川盆地，所以来自云南的青铜原料，只能是通过贸易的方式获得。 （备注：近来也有最新研究表明，妇好墓中的部分青铜器，原料成份虽然与云贵古铜矿原料成份相似，但最终检验结果发现，这些原料并非来自云南，而是来自于中条山和秦岭一带） 同样，还有另一部分青铜原料，也是通过贸易或者上贡的方式，从赣北幕阜山矿区转运到商王都。 因此，商王国虽然放弃了铜矿产地，但依然可以从南方获取青铜原料，继续维持金道锡行（铜锡之路）的存在。 但这种 上贡或者贸易式的铜锡之路，依赖于商王国与方国维持良好的「外交」关系。一旦关系破裂，青铜原料的来源就会出现危机。 这个危机在武丁中后期可能已经出现了。与商王国关系破裂的，是 虎方 和 雩方 。 虎方的位置比较容易确定，因为后世的周王朝，在公元前800年左右，就曾南下征讨虎方。这场战争被周人以青铜铭文的形式记载下来，后世称之为「安州六器」。其中的 虎方，就位于随枣走廊的南端，涢水下游的安陆和西侧的京山一带， 恰好处在「金道锡行」的交通线上。 而雩方的位置侧难以考证。 根据甲骨卜辞的内容，只能确定雩方位于南土，也就是江汉地区，与虎方的距离不远，甚至相邻。

雩方与虎方都曾臣服于商王国，而后叛离，不再臣服。 具体表现为不再朝见商王、不再上贡铜块。 甲骨卜辞称之为「雩其来…」「雩其不来」。
可能在征讨归、佣之前，有可能在之后，商军对虎方、雩方开战。 攻打虎方的商军主帅，甲骨卜辞上称之为「望乘」。 除了商军以外，位于现在麻城一带举水流域的举方，也参加了对虎方的战争。我们无法考证他们的族属，只能通过当地的青铜器判断，举方的上层贵族吸收了商王国的文明。 打败虎方的前后，商军还攻打了雩方。 担任征讨雩方主帅的，是弜和雀。 留心的读者应该会注意到，攻打归方的将领也是弜，而反攻晋西南和「鬼方」时，弜也在武将之列。而雀，在反攻晋西南和攻打亘方时，也是独当一面的主帅。 甲骨卜辞显示，雀、弜两位武将攻打雩方的战争并不顺利，比如「雩方其克败弜，在南」「雀亡祸在南土」等记载。可能 这场战争的难度，并不亚于反攻鬼方。 但战争最终还是以商军获胜、雩方战败而告终， 甲骨卜辞称之为「…雩…执」，传世文献称之为「克其军，率俘虏士众以归」。 也正因为攻伐归、佣、虎、雩等荆楚方国的胜利，商人后裔才世代传颂，留下了「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的诗句。 重新征服荆楚后，商王国在随枣走廊的南端派出了中央官吏，称作「史」「南史」， 卜辞中记载为「立史于南，右比我、中比举、左比曾」，负责监督南方方国，维护金锡通道的通畅。 自武丁中期以来，商王国伐亘方，反攻晋西南失、宙、基、等国，又征服巴、髳、龙、夷、下厃等六国，并压制周方，最终北击鬼方三部（工、土、方）、南征荆楚四国（归、佣、虎、雩），又平定内部的彭韦之乱，将商王国带入了鼎盛。 俗话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鼎盛的商王国，在半个世纪之后，又将遇到新的危机。 那又是怎样的危机呢？ 我们下节继续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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